彭磊律师
—— 下游犯罪目的不明时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的主观故意与共犯边界认定
摘要：本案系一起发生在犯罪链条末端、为下游违法活动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的刑事案件。行为人未经核验企业授权备案材料，接受委托刻制多枚企业印章并获取少量收益，到案后如实供述、全额退缴违法所得、自愿认罪认罚，最终被某地基层人民法院以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并宣告缓刑、科处罚金。本案的裁判要点在于：其一，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作为行为犯，其成立不要求行为人明确知晓印章下游具体犯罪用途，行为人在无合法授权下刻制企业印章、放任危害结果发生，具备间接故意即可构罪；其二，伪造印章提供帮助并不当然成立下游诈骗犯罪共犯，成立共犯要求主观上明知他人实施诈骗；其三，对于具有坦白、认罪认罚、退赃、初犯等情节且符合社区矫正条件的轻罪行为人，可依法适用缓刑。本案厘清了本罪的主观故意认定标准与共犯边界，对同类案件办理及印章从业者普法警示均具有参考意义。
关键词：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间接故意；共同犯罪；认罪认罚；缓刑
一、问题的提出
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是实践中的轻罪案件，常以 “黑灰产业链” 末端环节的面貌出现：诈骗团伙、贷款中介利用伪造的职业、收入证明办理信贷，而刻章人员往往只是链条中最末端的工具提供者，获利微薄，法律意识淡薄。此类案件的核心争议集中在两个层面：其一，行为人不知晓印章被用于下游诈骗等犯罪活动时，是否具备本罪的主观故意；其二，为下游犯罪提供伪造印章的帮助，能否认定下游犯罪的共犯。本文以蒋某某伪造公司、企业印章案为样本，围绕上述争议焦点展开评析。
二、基本案情
2022 年 6 月至 2023 年 3 月，杨某某注册成立衡阳某某公司，以高薪招聘货运司机为噱头对外宣传，隐瞒车辆实际交易价格，诱骗应聘司机以虚高价格办理贷款购车，从中赚取车辆差价。为帮助司机顺利取得金融机构贷款，该公司需要提交伪造的职业及收入证明材料。
2022 年 11 月至 2023 年 3 月，该公司工作人员周某某（另案处理）受杨某某指使，通过微信联系摆摊从事刻章业务的蒋某某，委托其刻制多枚公司、企业印章，用于制作虚假职业、收入证明。蒋某某在未核验任何企业授权、备案材料的情况下，为对方刻制数十枚公司印章，实际查实其中衡阳某某公司、衡阳某某公司、衡阳某某公司三枚印章属于伪造印章，蒋某某从中获取少量违法获利。行为人被侦查机关抓获归案后如实供述全部涉案事实，主动退缴一笔款项，该笔款项中包含全部违法所得。
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蒋某某受他人委托伪造公司、企业印章，应以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追究刑事责任，建议对其判处相应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适用缓刑。被告人自愿认罪认罚，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辩护人提出其主观恶性小、初犯偶犯、坦白认罪认罚、全额退缴违法所得、获利数额少，请求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某地基层人民法院经审理作出判决：被告人蒋某某犯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判处相应有期徒刑，宣告缓刑，并处罚金；缓刑考验期自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退缴的违法所得由侦查机关予以没收、上缴国库。一审宣判后，被告人未上诉，检察机关未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三、裁判要旨
（一）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的成立，不以行为人明确知晓印章下游具体犯罪用途为前提。行为人在没有企业合法授权文件的情况下，接受委托刻制真实存在的公司、企业印章，即便不完全清楚印章后续用于诈骗等犯罪活动，只要明知自身无权刻制该类印章，放任危害社会管理秩序结果发生，具备间接故意，即可构成本罪。
（二）伪造印章行为人不当然成为下游诈骗犯罪共犯。成立下游犯罪共犯，要求行为人主观上明知他人正在实施诈骗，仍然提供伪造印章帮助。现有证据不能证实刻章人事先知晓委托方利用印章实施骗取贷款的诈骗行为，仅能证实其实施伪造印章行为，仅以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单独评价，不构成下游诈骗犯罪的共犯。
（三）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属于轻罪案件，对于初犯，具有坦白、认罪认罚、全部退缴违法所得，经社区矫正评估同意适用社区矫正的被告人，综合家庭实际情况，可依法宣告缓刑。罚金数额不以实际违法所得为唯一标准，兼顾惩戒效果综合裁量。
四、争议焦点与裁判理由
（一）焦点一：被告人不知晓印章用于贷款诈骗，是否具备本罪的犯罪故意**
辩护人提出，蒋某某主观恶性小，事先并不知晓印章会被用于诈骗犯罪，并非直接故意实施犯罪。法院认为，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保护的法益是公司、企业印章管理秩序与市场主体信用。本罪故意内容是明知自己没有合法授权，仍然刻制其他公司、企业名义的印章，并不要求行为人必须知晓印章后续具体使用场景。蒋某某作为从事刻章业务的人员，应当知晓企业公章刻制需要核验营业执照、授权手续并依法备案，在委托人未提供任何授权材料的情况下，仍然接单刻制企业印章，放任伪造印章流入社会被不法使用，属于间接故意，满足本罪主观构成要件。对下游诈骗用途不知情，不影响本罪定罪，仅可作为酌定从轻量刑情节。
（二）焦点二：蒋某某为诈骗团伙提供印章，为何不认定诈骗罪共犯
共同犯罪的成立要求行为人主观上与下游诈骗行为人具有通谋，明知对方实施诈骗犯罪，仍然提供工具帮助。本案现有证据仅能证实委托方要求刻制公司印章，没有充分证据证明蒋某某事前、事中明确知晓对方利用印章虚构工作收入、骗取贷款，也没有证据证实其参与诈骗共谋、分得诈骗赃款。故不能认定诈骗罪共犯，仅就伪造印章行为单独定罪处罚。
（三）焦点三：获利微薄情形下缓刑与罚金刑如何裁量
本案被告人实际违法所得较少，但科处的罚金数额高于违法所得。本罪罚金设置目的在于财产惩戒，不以实际获利作为唯一计算依据，结合行为性质、社会危害程度确定罚金数额。同时，结合坦白、认罪认罚、全额退赃、初犯偶犯、社区矫正机构同意接收以及抚养未成年子女的家庭情况，综合评估再犯罪风险，依法适用缓刑，实现罪责刑相适应。
五、案例评析
（一）罪名属性：本罪属于行为犯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是行为犯，只要实施伪造公司、企业印章行为即构成犯罪，不要求实际发生重大财产损害后果。实践中大量黑灰产业链中，伪造印章被用于贷款、招投标、合同签订等各类违法活动，刻章人员往往只是链条末端，获利较少，但仍要承担刑事责任。本案警示民间刻章从业者，企业公章不属于普通加工业务，即便客户出价正常、口头委托，没有企业授权文件，不得私自刻制公司、企业印章，否则将触及刑事犯罪，并非仅治安处罚了事。
（二）主观故意区分：直接故意与间接故意的司法适用
实践中，伪造印章案件分为两类：一类行为人专门为诈骗、合同犯罪团伙定制假章，积极追求犯罪结果，属于直接故意；另一类如本案，个体摆摊刻章，法律意识淡薄，为赚取少量加工费，未尽审查义务，放任印章被不法使用，属于间接故意。二者均成立本罪，但主观恶性差异会在量刑上予以体现。
（三）此罪与彼罪边界：区分单独犯罪与下游犯罪共犯
司法实践中容易出现误区：只要伪造印章被用于下游犯罪，就一律认定下游犯罪共犯。本案明确裁判边界：共犯需要 “明知下游犯罪”，仅有客观上提供印章帮助，不能推定主观明知下游诈骗。如果后续出现新证据证实刻章人事先知道委托方诈骗，则可以同时构成诈骗罪共犯，择一重罪或者数罪处理。
**（四）轻罪治理视角下认罪认罚制度的实践价值**
本案完整体现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在轻罪案件中的适用逻辑：被告人如实供述、自愿认罪认罚、主动退缴全部违法所得，结合社区矫正调查评估，最终获得缓刑处理。对于该类轻罪，辩护重点不在于无罪辩护，而是立足于法定、酌定从宽情节，推动量刑规范化，平衡打击犯罪与司法温度。同时罚金刑高于违法所得，发挥财产刑惩戒功能，加大对该类危害市场秩序行为的约束。
（五）社会治理启示
当前网络、地摊私刻印章已经成为黑灰产业重要环节。部分个体经营者错误认为只是手工加工，不了解印章备案制度的刑法意义。本案对于民间刻章从业者具有很强警示意义：刻制企业公章必须核验营业执照、授权文件，拒绝无手续私刻业务；市场监管部门也应当加强对零散刻章从业者普法宣传，从源头减少伪造印章犯罪滋生。
六、结语
本案是典型的犯罪链条末端伪造公司、企业印章刑事案件。行为人法律意识缺失，虽获利微薄，但实施伪造企业印章行为，侵害印章管理秩序，应当追究刑事责任；同时充分考量坦白、认罪认罚、退赃、初犯、社区矫正条件等情节，对其适用缓刑，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统一。本案厘清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间接故意认定标准，划清本罪与下游诈骗犯罪共犯界限，对同类案件办理具有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