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旬老太与两个儿子打的四场官司，谈律师思维的「点线面」

来源：申同律师；作者：杨林兵

十年前的一天，我在政府信访接待室值班。一中年男子气冲冲的走到我面前，不由得我安慰他，就大声嚷嚷：“我哥几十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把我妈的房子给骗走了，还有没有王法啦，你是政府派来的律师，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给他倒了杯水，把凳子挪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请他坐了下来。“您慢慢的讲，我今天不忙，看我能不能帮到您”，我一边翻开笔记本，一边看着他。不知他是为自己的无礼感到歉意，还是因为我的小动作温暖了他，这哥儿们一下子温和了很多，他用了近一小时，给我讲述了他家的悲惨故事：

父母的原生家庭在民国时期都是望族，尤其是妈妈，当年还是淮海路法租界一不小的角，婚后生育三子两女，时代变迁，这一家却命运多舛：

最孝顺的小女儿意外离世；
唯一的孙子患白血病走了；
大女儿虽成家，但无力照顾母亲；
大儿子定居武汉，几乎不管父母；
二儿子不成家且不务正业，与母亲同住，实则啃老，因父亲管教自己，他逼着母亲与父亲离婚，父亲不久抑郁而终；
小儿子脾气倔强，与母亲不和，二十多年不来往；
母亲有个小私房被拆迁，她将所得拆迁款委托同住的二儿子买房，没想到二儿子二话不说，将房子登记在自己名下，老太打了一审打二审，终于把房子要了回来，但与二儿子的关系就此破裂；
大儿子已退休在家，得知母亲的现状，和老婆从武汉来到上海与老人同住，一天，儿媳和老太吵架，老太叫儿媳回武汉去，不要在自己的房子里面住，儿媳恶言相向：“这是我们的房子，你滚出去，到马路上被车撞死算了，我们还能拿笔赔偿金”。
老太惊出一身冷汗，房子怎么就成了他们的呢，赶紧托人到交易中心查权属登记，发现房子真的登记在大儿子名下，老人几乎绝望，写了一封信，托人送给了赌气不回的小儿子。

故事就回到了开头那一幕。

“我想到你母亲家里去看看，你能陪同我一起吗？”

“当然可以，你真的能去，那就太好了。”

我心里沉重无比，天下哪有如此不幸的老人？我有种要解救老人的冲动。我没有急于下结论，事情的解决不会那么简单。当天下午，我拎了一些水果去看老太：

只见一白发苍苍、行动不便的老太，卷缩在一间阴暗的小屋里，几乎被各种生活垃圾包围，房子在六楼，又不是南北通透，老太很久没有享受过阳光了。一见到我，声泪俱下，哭诉着自己的种种不幸，一个多小时里，我几乎都是半跪着听她倾诉。

离开时，我对老人说：“老奶奶，我记住了您说的所有事情，我是相信您的，我会帮您到底，直到您的生活变好为止。”老人千感万谢，我内心却愤怒不已。

但，我只是一名律师，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一遍遍回忆老人的遭遇，一遍遍默念着“我一定要把老人解救出来！”。

办案纪实

十年过去了，我凭回忆把自己的办案纪实写出来，期待能与青年律师共勉。

ShenTong

一、签署委托手续

（涉及到老年人的案件尤其要谨慎，一旦有争议，百口难辩，你永远不会是弱势群体。）

制作详细询问笔录和风险告知（要让继承人签字认可，以证明签约过程的自愿、充分，协议内容的公平、合理）；
给老人逐字朗读代理合同，并同步录音；
详细解释律师费条款，并要求小儿子担保支付。（重要！）

二、夺回房产

代理一审、二审诉讼，为老人重新拿回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

三、出售房产

找个可靠的房产中介，将该六楼房子卖掉。

四、换购小房子（让老人有房住）

给行动不便的老人在浦东买了个一楼带院子的小房子（离小儿子家近）。

五、房款支配安排（让老人有钱花）

总售价130万元，60万元买房，10万元装修，5万元购置老人心里一直想有而又没有钱买的所有物品，10万元购买墓地，支付各项相关费用后剩下30万元，供老人生活、看病等支出。

六：订立小儿子和老人之间的《赡养协议》（让老人有人管）

小房子登记在老人和小儿子名下，小儿子拥有20%的产权，小儿子照顾母亲生活。（提前商量好的，以换取小儿子支持老人进行诉讼。）

七、订立《遗嘱》

将老人80%的房屋份额中的40%留给小儿子，大儿子10%、二儿子10%、大女儿20%，以维系可能有改变的亲情。遗嘱由老人亲自保管（没有剥夺大儿子、二儿子的遗嘱继承权，也照顾了大女儿，都是亲生儿女，老人内心深处一定想都照顾到，虽然内心伤透，但这就是母爱的伟大）。

八、制作《遗嘱相关法律规定提示函》

明确告知四个子女，如果他们不孝顺，不团结，老人可以随时改变主意，撕毁遗嘱，并且愿意委托律师全权处理该房产。

九、寻求基层组织照顾

将老太的家庭情况及案件的处理情况书面告知老太住所地的居委，以图将来能得到基层组织的照顾。

十、提前安排身后事

帮老太买好墓地，并带老太到墓地走一走，让老人安心。

五年前，老太走了，她人生的最后五年没有遭罪，有钱花、有人管、有阳光、有温暖。我参加了老人的后事，在小儿子的邀请下，我主持了他们的家庭会议，大家对遗嘱的处理达成一致，争夺过老太房子的大儿子、二儿子也都分到了30万，相信他们的家庭矛盾也会随着老人的离开而消弭，各自的世界归于平静。

一个小小的案件，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可以让我重新思考律师的职业价值：

律师最知人间冷暖，应努力修复已被破坏的社会关系，以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社会阅历为社会变得更好做出贡献。

律师思维的点、线、面

这个案件的办理过程，也让我思考了律师思维的点、线、面的问题。

从点的角度看：

代理老人起诉，要回房子，仅关注老人的诉讼利益。这种点状思维，强调律师的匠人特点，老太付律师费，律师负责打官司，类似于我们去拔牙经历的流程，挂号-检查-打麻药-拔牙-医嘱-走人。

从线的角度看：

要回房子，再将房子变卖，再买房子，改善老人生活，不仅关注老人的诉讼利益，还考虑老人诉讼利益之外的生活目的。线状思维强调律师思考的延长，工作价值的延伸，要回房子，卖掉房子，再买房子，一直有一根主线，就是为了改善老人的生活。但这根线的两端都是老人，不考虑别人的利益，像医生治病一样，只治疗来院患者，不考虑其他家属是否有类似病症。

从面的角度看：

打回房子—卖掉房子—再买房子—余款的安排—遗嘱的安排—后面生活的安排，目的是改善老人生活，修复家庭关系，让社会变得更美好，全面考虑了老人的社会关系的维护。这种思维强调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通过案件的代理，改善委托人的社会关系，并让委托人对自己形成人格依托。相当于医生不只是医治来院患者，还进行术后家访，进一步探究患者家族遗传的因素，为患者家庭变得更健康提出意见和方案。

做律师，仅仅帮客户出出主意、走走程序是不够的，我们要帮助客户解决问题。仅仅解决法律问题也是不够的，还应该有些延伸服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解决深层次问题。我们提供的不只是技术支持，更是人格影响；客户买的也不只是法律服务，更是有力量的陪伴。

能关注到点，是专业；

能关注到线，是职业；

能关注到面，那是爱。

按西方法治理论，律师的天职是坚守正义、挑战权力，但作为一名新时代的中国律师，我们可能担负的使命会更多，在国家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进程中，律师要主动作为。虽不可能每个案件都全程精彩，但我相信：

只要我们努力了，每个案件都会有它的精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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