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点提示】
用力抢夺财物的“力”与抢劫罪“暴力”的区别在于，抢夺行为人的“力”直接作用于被害人的“财物”，而抢劫罪的“暴力”直接指向被害人的人身。
【案件索引】
一审法院：福建晋江法院(2003)晋刑初字第941号(2003年12月17日)
二审法院：福建泉州中院(2004)泉刑终字第151号(2004年8月20日)
【案情】
公诉机关：福建省晋江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申建玉。2003年2月因犯抢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因本案于2003年5月29日被拘留，同年7月4日被逮捕。
被告人吴秀永。因本案于2003年5月29日被拘留，同年7月4日被逮捕。
2003年5月9日18时许，被告人申建玉、吴秀永骑一辆仿古250C两轮摩托车，窜至福建省晋江市永镇巴厝村至周坑村的水泥路段，见蔡某某骑一辆轻骑100C两轮摩托车，其右腰边别着一部手机途径该路段时，申建玉驾车追上，吴秀永趁蔡某某不备之际，夺走蔡某某别在右腰边的手机，价值人民币482元：蔡某某遭抢后连车带人摔倒在地，致蔡颅脑损伤而死亡。
2003年5月5日至26口，申建玉、吴秀永骑一辆仿古两轮摩托车，窜至晋江市龙湖镇、金井镇、英村镇、安海镇、永和镇等处的公路、商店门口，尾随吴萍萍、蔡少美等10余名被害人，趁其不备，抢夺作案13次，抢得皮包、手机等物，共计价值人民币13570元。
【审判】
福建省晋江市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申建玉、吴秀永犯抢夺罪、过失致人死亡罪向晋江市人民法院提起指控。
福建省晋江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申建玉、吴秀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结伙趁人不备之机，公然夺取他人财物，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并在抢夺蔡某某的手机时，至蔡连车带人摔倒在地，造成蔡某某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抢夺、过失致人死亡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五条、第六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夺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四)项之规定，做出判决：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申建玉有期徒刑七年;以抢夺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吴秀永有期徒刑七年;以抢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
一审判决后，两被告均不服，分别以量刑过重等理由提出上诉。
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上诉人申某某、吴秀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趁人不备的手段，公然夺取他人财物，抢夺作案十三起，夺取他人财物计价值人民币13570元，其行为均已构成抢夺罪，且数额巨大，情节严重;两上诉人还在“飞车抢夺”骑摩托车的被害人蔡某某的手机时，致蔡摔倒在地，造成颅脑损伤而死亡，其行为又均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两上诉人犯数罪，应实行并罚。申建玉系累犯，应从重处罚。原判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夺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项之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行驶着的交通工具，趁他人不备之机，实施夺取他人财物的行为，这种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大，但是该种行为的性质是一般的抢夺还是抢劫，存在不同的认识。当这种行为发生被害人死亡的后果时，该如何定罪处罚，存在一定的模糊认识。
1.利用行驶着的交通工具，趁人不备之机，夺取他人财物，构成抢劫罪还是抢夺罪?
对此有两种不同的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利用行驶着的交通工具夺取他人财物的行为，应认定为抢劫罪。理由：
“飞车抢夺”，在一些地方被比喻为“白色幽灵”，其行为特征是利用熟练的车技，驾驶摩托车、小轿车，在街头巷尾偏僻路段夺取行人或同向行驶的摩托车上的财物。飞车抢夺的行为人通常是两人，前面的人驾车，后面的人夺取财物，目标通常为行人或摩托车上人员的手提包、手机、项链等。一旦夺得了财物，就快速驾车离开。但是，这些被抢的财物，如项链挂在脖子上，皮包提在手上，手机别在腰间，由于被抢时的外力作用，被害人常常被摔倒在地，致使发生伤亡的后果。这种“飞车抢夺”所造成的后果，行为人往往主观上难以控制或意料，从造成结果的主观心态看，很难符合过失犯罪的主观要件。这种行为给社会造成的危害不同于一般的抢夺，有时比一般的抢劫行为的社会危害性还大。从犯罪客体上看，抢劫罪侵犯的是财产权和人身权，而抢夺罪只侵犯财产权。抢劫犯罪行为人侵犯被害人的人身权是故意的，并且是积极追求，迫使被害人不敢反抗，从而劫取被害人的财物，这种犯罪过程往往是先侵犯人身权而后侵害财产权。抢夺罪侵犯的是财产权，非人身权，对于抢夺行为造成人身伤害的，行为人主观上是过失而非故意。从本案来看，申建玉、吴秀永为了非法占有他人财物而积极实施飞车抢夺行为，在夺取财物过程中造成蔡某某死亡，同时侵犯了蔡某某的财产权与人身权。对于造成被害人蔡某某死亡的后果，其主观上持一种放任心理，对造成死亡的后果是一种放任故意，而不符合过失心理。因此，从犯罪构成的客体与犯罪的主观方面看，申建玉、吴秀永的行为符合抢劫罪侵犯的客体与犯罪的主观方面。从飞车夺取财物的行为看，无论从实施行为的力度、速度，都是被害人难以抗拒的，被害人可能怕受到伤害而不敢与之抗争。如行为人夺取同向行驶的摩托车上的财物，被害人因怕与之拉扯会摔倒，经来回拉扯后只好放手，这与行为人手持凶器进行威胁，抢劫他人财物没有区别。只是前者行为作用于物，后者作用于人，但是给被害人造成的恐惧心理是一样的。因此，飞车夺取他人财物的行为，从侵犯的客体、犯罪的客观方面、主观方面看，都符合抢劫罪的犯罪构成，应该构成抢劫罪。本案被告人申建玉、吴秀永的行为构成抢劫罪。
第二种观点认为，两被告人的行为符合抢夺罪的特征，应定抢夺罪。
笔者同意第二种观点。从理论上看，抢劫罪的行为人在实施犯罪过程中表现出行为人实施了暴力、威胁或其他手段致使被害人不敢反抗或不能反抗，从而使被害人形成心理压制、恐惧，而后行为人从容取得财物，其作案时间相对比抢夺长。抢夺罪的行为人在实施犯罪过程中，并无针对被害人的人身进行攻击，使被害人产生心理压制、恐惧等;致使被害人不敢抗拒或不能反抗，其行为只是针对被害人的财物实施，一般不表现为双方存在肢体接触，实施完抢夺这一行为后立即离开现场，其犯罪时间相对较短。本案申建玉、吴秀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趁人不备，公开夺取他人财物的行为，行为针对的是被害人的财物，而不是人身，虽然在夺取被害人别在腰间的手机时，致使被害人摔倒在地并发生死亡的结果，但是，申建玉等人夺取财物是趁人不备之机，行为人实施夺财行为时不具有侵犯他人人身权的故意，其主观目的只是夺取他人的财物。发生被害人蔡某某死亡的结果是出乎两被告人的主观意料的，对于出现死亡结果，两被告人属于过于自信的过失，两被告人是轻信能够避免的。因此，两被告人的行为是一种抢夺行为，而不是抢劫行为。
2.利用高速行驶的交通工具，趁人不备，夺取他人财物，夺取的财物数额较小，但发生了致人死亡的结果，如何处罚?
构成抢夺罪的前提是夺取的财物数额较大，如果夺取的财物数额没有达到数额较大的标准，则不构成抢夺罪。本案中，两被告人在第一笔事实中，夺取：了被害人蔡某价值482元的财物，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抢夺的数量没有到达数额较大的标准，故不构成抢夺罪。本案两被告人在抢夺过程中造成被害人蔡某死亡，其主观心态上是过失，其行为虽然不构成抢夺罪，但是可以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当然，认定两被告人利用交通工具抢夺被害人蔡某致使蔡某死亡的行为，只是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没有完全反映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对于抢夺的行为，没有从法律上做出评价。如果两被告人抢夺财物的数额达到了规定的数额较大的标准，则应该认为为抢夺罪，将致使蔡某死亡的结果作为抢夺罪的加重情节，从重处罚。
【编后补评】
利用行驶着的交通工具，趁人不备，抢夺他人财物，俗称“飞车抢夺”。当行为人在夺取财物的过程中致人伤亡时，如何定性有争议。从犯罪客体看，“飞车抢夺”侵犯了双重客体——人身权与财产权，因而从侵犯客体上难以区分抢劫罪与抢夺罪。但是，抢劫罪的暴力是行为人故意地用来作为强行占有财物的手段，暴力的施加对象是他人的人身;而抢夺罪行为人的“力”是施加于财物上，以便使财物脱离被害人的控制而控制占为己有。在飞车抢夺中，行为人的“力”是施加于财物上，而不是直接施加于人身，对造成被害人伤亡结果主观上是过失，因此飞车抢夺一般应定抢夺罪，而不定抢劫罪。但是，飞车抢夺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定抢夺罪。当行为人利用行驶着的交通工具，强行夺取他人财物，被害人发觉后不松手，而行为人利用机动车的力量强行拖拽，致使被害人伤亡的，就应认定为在抢夺过程中遇到反抗转而使用暴力从而构成抢劫罪。另外，行为人利用行驶着的交通工具，用力夺取他人财物且明知自己的“力”作用于被害人的财物后，可能造成被害人伤亡的后果，但却放任伤害或者死亡结果发生的，这时行为人作用于被害人财物的“力”实际上等同于作用于被害人人身的“暴力”，因此该种情形构成抢劫罪。
(编写人：福建省晋江市人民法院 苏荣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