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骥律师
律师观点分析
引言
一车崭新铜板，卖进废品站，也把老板老 Y 送进了看守所。罪名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说白了，就是“明知是赃物还收”。可老 Y 收购时，真知道这是偷来的吗？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废品回收的老板，怎么从刑事拘留，一路走到不批捕、取保、终止侦查，最后落个 罚款2000 元？这起案子的来龙去脉，值得做废品生意的人，也值得所有人看一看。
一、案情概况
当事人老Y，男，62岁，小学文化，外来人员在本地租赁场所从事废品回收。
经查：2025年10月2日下午13时至14时许，老Y在自己经营的废品回收站里，从张某某处收购全新铜板1142.6kg，支付现金61000元（单价64元/kg）。收购时，老Y既没有查验出售单位开具的证明，也没有对出售单位名称、经办人姓名、住址、身份证号，以及物品名称、数量、规格、新旧程度如实登记。当天下午15时至16时许，老Y把案涉铜板拉去某收购站出售，总价85000余元（单价75元/kg），转手卖出获利24000余元。
2025年10月4日，老Y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某地公安分局刑事拘留；10月17日，因检察院不批准逮捕，公安机关对其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2026年10月9日，公安机关对老Y解除取保候审并终止侦查。
二、办案过程
（一）摸透案情细节
2025年10月7日接受委托后，辩护人先后多次会见老Y，在了解上述案情的同时，把细节逐一问透：一吨多重的铜板是怎么拉进废品站的、外观什么样、老Y怎么跟张某某联系的、为什么要付现金、交易时问没问铜板来源等。这些问题的指向只有一个，那就是老Y主观上到底知不知道案涉铜板是犯罪所得。
经会见了解，老Y干废品回收二十多年，识字不多，勉强能写自己名字，让他按《废旧金属收购业治安管理办法》完成登记，确实做不到。张某某50岁上下，常来老Y的废品站卖废品。2025年9月底，张某某电话联系老Y说要卖铜，称厂里处理了一批铜，让他准备6万元现金。10月2日下午，张某某开着一辆四轮货车、穿着工作服来卖铜。老Y一看，铜板全是崭新的，用四个尺寸一致的铁框装着。卸货称重，单个铁框里的铜板约240kg，按64元/kg算，一共61000元，老Y依约付了现金。交易时老Y问过铜板来路，张某某说是厂里委托处理；老Y看对方开着厂里的车、穿着厂里的工作服，又告诉他废品站里有监控、留着他的手机号，铜板要是偷来的被查到，张某某跑不掉，张某某当场确认铜板不是偷的。
另外，辩护人还了解到，2025年4月属地公安机关办理一起电缆盗窃案时，曾通知老Y去作证。那起案子里，盗窃嫌疑人把偷来的电缆拉到老Y的废品站，老Y怀疑是盗窃所得，没有收购。
（二）争议焦点
公安机关之所以认为老Y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理由如下：
1、张某某事前联系让老Y准备现金，老Y依约取现6万元，交易方式异常；
2、案涉铜板崭新，用铁框原样包装，却按废品处理，交易习惯异常；
3、收购价明显低于市场行情，当天转手卖出净赚24000余元，交易价格异常；
4、从业二十多年，应当知悉废旧金属收购业的治安管理规定，回收大宗废品却毫无登记，未履行行业审查义务。
综合全案证据，公安机关认为，从老Y的职业经历、认知能力以及双方交易过程看，老Y认识到案涉铜板系赃物至少达到高度盖然性，可以推定主观明知，其行为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遂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
作为老Y的辩护人，我认为老Y对案涉铜板系犯罪所得主观上并不明知，缺乏犯罪故意，理由如下：
1、现金交易虽隐蔽、难以通过资金流追查上游，但50岁以上人群里现金使用仍很普遍，况且对方也存在公司账户被冻结、特意安排收取现金的可能；
2、张某某开公司车、穿工作服，大白天来卖铜，四个铁框很重，需使用叉车才能装车，即便铜板是新的，也符合替公司处理铜板的交易特征；
3、老Y干废品回收，做生意当然要赚钱，当天卖出获利24000余元背后，是铜价下跌、没销路、卖不出去的风险，这笔利润与其投入相比仍在合理区间，收购价也并未明显低于市价；
4、老Y小学肄业、近乎文盲，干废品回收与他的文化程度相适应，没有按规定如实登记虽违反行政法规，却难以苛以刑责；况且他废品站里两个摄像头，拍下了张某某的车牌和相貌；
5、老Y此前无刑事前科、无行政违法劣迹，且有证据证明他曾拒收盗窃所得电缆；公安机关电话通知他到案后，他主动配合调查，又花85000元从某收购站赎回案涉铜板，发还给被害单位。
辩护人认为，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主观明知，包括“确切知道”和“应当知道”，但不包括概率较低的可能知道，更不能降低到行为人隐约觉得经手的财物“有可能来路不明”的程度。
（三）守住批捕关口
与公安机关沟通无果后，辩护人在审查批捕期间向检察院递交了《不予批准逮捕法律意见书》，主要内容包括：
一是案件定性方面，老Y不存在犯罪故意，是否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有待审查；
二是犯罪情节方面，老Y接到电话通知后主动到案、配合追查上游犯罪、退回出售铜板的全部所得，即便构成犯罪，情节也较轻；
三是社会危险性方面，老Y无前科劣迹，不予批捕不致发生社会危险；
四是诉讼层面，在案证据已收集固定完毕，不予批捕不会影响侦查取证、妨害诉讼进行；
五是政策层面，不予批捕符合“少捕慎诉慎押”的刑事司法政策。
审查批捕期间，承办检察官提审了老Y。在提审前，辩护人给老Y做了“辅导”，主要是担心讯问笔录与他实际供述对不上。果不其然，提审时老Y一如既往地说自己不知道铜板是偷来的，检察官把他此前的笔录读给他听，老Y说他一向讲的是不知道，是公安机关之前没向他宣读笔录，这才导致讯问笔录与供述内容对不上，并要求查阅同步录音录像核对其供述的真实性。这一下更动摇了检察官的内心确信，最终，案件没有被批准逮捕，老Y被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
（四）一跟到底
取保候审后，公安机关多次传唤老Y到案接受讯问，主要目的还是查清他是否明知收购的铜板系盗窃所得。在此期间，辩护人与办案民警多次沟通，把老Y不存在犯罪故意的理由和依据讲清楚。同时，张某某的盗窃案已经审结，老Y出售铜板的钱款已退还，铜板已发还被害单位，案件难以证明老Y有犯罪故意，不应追究其刑事责任。
三、案件结果
2026年10月9日，某地公安分局对老Y解除取保候审、终止侦查；同日，公安机关对老Y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罚款2000元，发还其多退出的人民币61000元。
四、办案心得
（一）细节才是破局点
这类案子，翻盘点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本案真正扭转局面的，不是哪一句法条，而是会见时把一吨多重的铜板怎么运来、用什么装着、交易时到底问没问来源这些“小问题”一个个问透，才拼出老Y主观上不明知的完整链条。办案不能停在表面言辞证据上，要把每个疑点钻到底。
（二）批捕阶段，敢于对定性亮剑
作为辩护律师，对于当事人不认罪以及定性有异议的案件，要结合事实及时对事实认定和案件定性提出异议。回顾本案，承办检察官曾一度认为公安机关的认定无误，而当事人拒不认罪属于态度不好，而我作为老Y的律师，向检察官表达的意思是：谁家小偷大白天开着厂里的车、穿着厂里的衣服卖这么多铜板，而且老Y特意询问了来源，他有理由相信这批铜板是厂里处理的。把争议焦点讲透，再把笔录与供述对不上的原因解释清楚，无罪辩护要打早，机会稍纵即逝，犹豫不得。
（三）主观明知，无罪辩护的命门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成立，以主观明知为前提。明知包括确切知道和应当知道，但不包括“可能知道”，更不能把标准降低到行为人隐约觉得经手财物“有可能来路不明”。本案公安机关正是用“职业经历＋交易异常”推定老Y明知，若想推翻这个推定，就需要从其他方面另辟蹊径、但无论如何，主观明知的认定必须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而非主观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