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制度背景与规范依据
(1)旧法下的行权障碍
在2023年《公司法》修订之前,债权人追索未届出资期限股东的依据主要是《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6条。该条将加速到期的触发条件限定为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或者债务产生后股东会决议延长出资期限。这一标准实质上要求债权人证明公司达到破产界限,举证负担沉重,大量债权人因此无法在诉讼中直接追索股东。
(2)新法的规则变化
2023年《公司法》第54条规定,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该条将触发条件从具备破产原因降格为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不再要求债权人证明公司资不抵债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债权人无需等待破产程序启动,即可在普通民事诉讼中主张股东出资加速到期。
需要说明的是,第54条主要适用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发起人原则上应在公司成立前全额缴纳股款,通常不存在未届期认缴出资的加速到期问题。此外,被追索的出资须为认缴未缴且出资期限尚未届满;若出资期限已经届满,则属于未履行出资义务,应适用其他规则,不应以加速到期作为案由。
二、诉前评估要件
(1)债权合法、到期且确定
原告须对公司享有合法、到期且确定的债权。债权最好已经生效判决或仲裁裁决确认。若债权尚未经生效裁判确认,法院在加速到期诉讼中需一并查明债权真实性,通常要求将公司列为共同被告或第三人参加诉讼,以防止债权人与公司串通虚构债务。实务中,已取得生效判决并进入执行程序的债权,维权成本最低,胜诉率最高。
(2)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
这是全案最核心的争点。新《公司法》第54条虽未明确不能清偿的认定标准,但司法实践中法院普遍采纳支付不能说,即公司客观上丧失清偿能力,而非仅存在未付款事实。
证明力较强的证据包括: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裁定(终本裁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且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公司停产停业、经营场所关闭的现场证据;公司银行账户长期零余额或余额极低的流水记录;公司资产负债表显示资不抵债等。其中,终本裁定系法院对执行不能的官方认定,证明力最高。仅凭催款记录或未付款事实,不足以证明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
(3)股东认缴出资未届期且未实缴
原告应通过工商档案核查公司章程、股东出资信息,确认目标股东的认缴金额、实缴金额及出资期限。若出资期限已经届满,应直接以未履行出资义务为由主张权利,无需适用加速到期规则。若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在债务产生后被延长,原告可同步主张恶意延长出资期限,作为补强理由。
三、诉讼路径选择
(1)执行程序中直接追加被执行人
适用于债权已取得生效判决且执行法院已出具终本裁定的情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7条,债权人可向执行法院提交追加被执行人申请书,请求追加未届期出资股东为被执行人,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
该路径效率较高,但各地法院实践并不统一。部分法院认为第17条中的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仅指期限已届满的情形,不包括加速到期,因而驳回追加申请。若追加申请被驳回,债权人可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转入诉讼路径。
(2)直接提起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诉讼
案由为股东出资纠纷项下的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纠纷。被告列明方式如下:债权已经生效判决确认且已有终本裁定的,可仅起诉未出资股东,将公司列为第三人;债权尚未经生效裁判确认的,须将公司列为共同被告或按法院释明追加为第三人。
诉讼请求可设计为:判令公司向原告清偿债务本金及利息;判令各股东分别在各自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承担。
起诉同时应申请对被告股东财产保全。股东承担的是补充责任,执行顺序为先公司后股东,股东个人财产是主要回款来源。若等待判决生效后再保全,股东财产可能已被转移或设定担保。
(3)执行终本后另行起诉
债权已取得生效判决但执行程序尚未终本的,债权人可主动与执行法官沟通。若查控系统已显示公司无可供执行财产,可推动法院尽快出具终本裁定。终本裁定作出后,即可启动加速到期诉讼。
四、庭审攻防要点
(1)公司仍有清偿能力抗辩
股东常提交资产负债表、合同等材料,主张公司资产大于负债、仍有清偿能力。原告可申请法院责令公司提交银行流水及近期财务报表,若银行账户余额长期为零或极低、应收账款账龄过长,可主张公司已丧失实际清偿能力。终本裁定系法院对执行不能的认定,证明力优于股东单方提交的财务报表。
(2)出资期限利益抗辩
股东可能主张出资期限尚未届满,其享有期限利益。第54条的立法目的即在于公司不能清偿时剥夺该期限利益。原告应将论证重心锁定在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这一要件上,该要件成立后,期限利益即让位于债权人保护。
(3)股权转让抗辩
若未届期出资的股权已经转让,依据《公司法》第88条,受让人承担缴纳出资义务,受让人未按期缴纳的,转让人承担补充责任。原告可将现股东与转让股东一并列为被告,要求现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转让股东承担补充责任。若股权转让发生在债务产生之后且明显具有逃债意图,可同时主张转让行为损害债权人利益。
五、判项形态与执行
(1)判项形态
司法实践中,法院普遍采直接清偿说,判令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向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而非判令股东先向公司缴纳出资再行分配。执行阶段,先执行公司财产;公司无可供执行财产的,再执行股东财产。
(2)执行操作
判决生效后应立即申请执行,被执行人为公司和股东。执行法院首先查控公司财产,若公司已因在先执行案件终本,本案执行法院通常可快速认定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随后转入对股东的执行,查控股东名下银行存款、不动产、车辆、股权、理财产品等财产。若股东在判决确定的未出资范围内仍不足以覆盖全部债权,剩余部分继续向公司追索,但公司已无财产的情况下,实际回款以股东未出资额为上限。
(3)金额计算
股东责任上限为未实缴出资额。多个股东均被起诉的,各股东在各自未出资范围内分别承担责任,债权人获偿总额不超过债权总额。
六、律师操作清单
(1)诉前准备
- 调取公司工商档案,确认章程出资期限、各股东认缴与实缴明细;
- 确认债权是否已生效判决确认;未确认的,准备将公司列为共同被告;
- 获取终本裁定;已有执行案件的,向执行法院申请调取;
- 排查股东个人财产线索,为财产保全做准备;
- 核查债务发生后是否存在延长出资期限的股东会决议。
(2)起诉阶段
- 案由确定为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纠纷;
- 被告列明未出资股东,视情况列公司为共同被告或第三人;
- 诉讼请求包括公司清偿债务及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 同步提交财产保全申请,担保可采用保全责任险;
- 申请法院调查令调取公司银行流水、财务报表。
(3)庭审阶段
- 核心举证顺序:终本裁定优先,其次为吊销营业执照与失信记录,再次为停产证据,最后为银行流水;
- 针对公司仍有资产抗辩,申请责令提交流水,质疑应收账款可回收性;
- 存在股权转让的,追加转让股东为被告,援引《公司法》第88条。
(4)执行阶段
- 判决生效后立即申请执行;
- 推动执行法院快速完成对公司财产的查控与认定;
- 转入对股东的执行,处置保全财产。
七、结语
2023年《公司法》第54条降低了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触发门槛,但并未降低原告的举证难度。终本裁定仍是目前司法实践中成本最低、争议最小的核心证据。对于尚未取得终本裁定的案件,优先推动执行程序至终本,再启动加速到期诉讼,通常比在庭审中仅凭财务报表说服法官认定公司不能清偿更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