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辩护核心结论
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以下简称“帮信罪”)是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增设的罪名。当前,帮信罪已成为数量最多、占比最大、性质最复杂的犯罪类型之一。涉“两卡”(电话卡、银行卡)犯罪案件数量仍处高位,占全部帮信犯罪案件的80%左右。辩护的核心在于逐一切断“主观明知”“帮助行为”“情节严重”三个构成要件的认定链条——或从主观层面否定明知,或从客观层面证伪帮助行为的实质危害性,或从数额标准层面阻断入罪门槛。
2025年7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发布《关于办理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等刑事案件有关问题的意见》(法发〔2025〕12号),对帮信罪的主观明知认定规则、“情节严重”认定标准以及帮信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以下简称“掩隐罪”)、诈骗罪等关联犯罪共犯的区分规则作出系统规定。本文梳理帮信罪的构成要件、立案标准、量刑档次、核心辩护路径及争取不起诉的实务策略。
二、帮信罪的构成要件与法律依据
(一)法律依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为其犯罪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器托管、网络存储、通讯传输等技术支持,或者提供广告推广、支付结算等帮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单位犯前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第一款的规定处罚。有前两款行为,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
(二)构成要件
根据法发〔2025〕12号意见,认定行为人是否构成帮信罪,应根据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非法利用信息网络、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9〕15号)等规定,准确把握以下三个方面:
1. 主体要件:年满十六周岁、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单位亦可构成本罪。
2. 主观要件:行为人主观上必须是“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明知不要求行为人对信息网络犯罪行为类型有准确认识,对犯罪行为类型认识有误的,不影响“明知”的认定。
3. 客观要件:行为人实施了为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提供技术支持或帮助的行为。
4. 情节要件:帮助行为必须达到“情节严重”的程度。
三、“主观明知”的认定标准与辩护要点
(一)认定“明知”的综合判断标准
根据法发〔2025〕12号意见第五条,认定“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应当根据行为人提供帮助的时间、方式、次数、工具、相关行为是否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行为人是否逃避监管或者规避调查以及非法获利等情况,结合行为人的认知能力、职业身份、既往经历、与被帮助对象的关系及其供述和辩解等综合认定。
(二)可认定为“明知”的三种具体情形
根据法发〔2025〕12号意见第五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为《帮信解释》第十一条第七项规定的“其他足以认定行为人明知的情形”,但有相反证据的除外:
(1)非法提供电话卡批量插入设备,非法提供具有改变主叫号码、虚拟拨号、互联网电话违规接入公用电信网络等功能的设备、软件,非法提供批量账号、网络地址自动切换系统、批量接收提供短信验证、语音验证的平台的;
(2)因涉诈等异常情形被金融机构、电信业务经营者、互联网服务提供者采取限制、暂停服务等措施后,仍然实施有关行为的;
(3)事先准备应对调查的话术口径的。
(三)辩护要点
1. 综合认定,避免客观归罪:意见强调应在全面准确把握行为人是否“明知”、是否“提供帮助”、是否属于“情节严重”基础上,综合认定是否构成帮信罪。不能仅凭行为人提供了银行卡或账户就推定其“明知”。
2. 构建“反推定”证据链:如果当事人的银行卡仅用于接收合法兼职报酬、亲友转账,且完全不知道资金涉及违法犯罪,应当坚决主张“主观不明知”,通过调取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等证据,构建反推定证据链。
3. 初次参与、无相关经历:对初次参与且无相关工作经历的当事人,可主张不具备认知能力。
四、“情节严重”的认定标准
(一)基础标准
根据《帮信解释》第十二条,“情节严重”包括以下情形:
(1)为三个以上对象提供帮助的;
(2)支付结算金额20万元以上的;
(3)以投放广告等方式提供资金5万元以上的;
(4)违法所得1万元以上的;
(5)二年内曾因非法利用信息网络、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危害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受过行政处罚,又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的;
(6)被帮助对象实施的犯罪造成严重后果的;
(7)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
(二)涉“两卡”犯罪的最新标准
根据法发〔2025〕12号意见第六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为“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
(1)出售、出租本人银行账户、支付账户三个以上,且账户流入资金30万元以上的;
(2)收购、出售、出租非本人银行账户、支付账户或者单位银行账户、单位支付账户,且账户流入资金30万元以上的;
(3)收购、出售、出租电话卡、物联网卡20张以上的。
重要提示:以上述情形认定构成帮信罪,应先行查证流入资金中被帮助对象涉嫌犯罪金额等是否达到相关犯罪认定标准。防止仅依据行为人的行为符合“情节严重”一项情形即一概认定构成帮信罪。
根据2025年意见,出售、出租本人银行卡“情节严重”的标准已明确为出售、出租本人3个银行账户、支付账户并达到相应流水金额。电话卡标准不再区分他人、本人,只要收购、出售、出租电话卡20张以上即认定属于“情节严重”。
五、量刑档次
根据《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帮信罪仅有一个量刑档次:
| 量刑档次 | 适用情形 | 法定刑期 |
| 基本犯 | 达到“情节严重”标准 | 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
| 单位犯罪 | 单位实施本罪 | 对单位判处罚金,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上述规定处罚 |
注意:帮信罪的法定最高刑为三年有期徒刑,相较于掩隐罪(最高七年有期徒刑)和诈骗罪共犯,属于相对较轻的罪名。辩护中应准确把握帮信罪与关联犯罪的界限,争取适用较轻罪名。
六、宽严相济刑事政策与特殊群体从宽处理
(一)从严惩处的情形
根据法发〔2025〕12号意见,对于组织性、职业性和跨境协同实施的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行为,以及实施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等犯罪的组织者、策划者、指挥者、骨干成员等,依法从严惩处。利用“深度合成”等人工智能技术实施犯罪等被列为从严惩处的情形。
(二)从宽处理的情形
对于未成年人、在校学生,以及处于犯罪链条末端、情节较轻的人员,依法从宽处理。
对涉案未成年人应当坚持“教育、感化、挽救”方针,犯罪情节轻微的,一般应当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依法不作为犯罪处理,并规定对在校学生参照上述规定酌情从宽处罚。
典型案例:在某帮信案中,三人均为在校学生,其中一人系未成年人,办案机关依法对三人从宽处理,检察机关对两人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
七、帮信罪与关联犯罪的区分
(一)帮信罪与掩隐罪的区别
| 区分维度 | 帮信罪 | 掩隐罪 |
| 明知内容 | 概括知道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 | 明确知道或高度确信系犯罪所得 |
| 行为阶段 | 上游犯罪实施中的帮助 | 上游犯罪既遂后的转移、隐藏 |
| 核心行为 | 提供账户、技术支持、广告推广 | 代为转账、套现、取现、窝藏、转移 |
| 法定刑 | 3年以下 | 7年以下 |
辩护要点:仅提供银行卡接收资金、未实施转账或取现的,应坚持定性为帮信罪而非掩隐罪。意见进一步明确了帮信罪与掩隐罪、诈骗罪等关联犯罪共犯的区分规则。
(二)帮信罪与诈骗罪共犯的区别
帮信罪要求“概括明知”,即知道他人可能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即可;诈骗罪共犯要求“明确知道”或“应当知道”他人在实施诈骗犯罪,并且具有共同犯罪的故意。如果行为人仅知道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但不知道具体是诈骗犯罪,应认定为帮信罪而非诈骗罪共犯。
八、核心辩护策略
(一)主观明知辩护——最主要的无罪路径
帮信罪是故意犯罪,要求行为人“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如果能够证明行为人不明知,或者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推定,则不构成犯罪。
辩护要点:
1. 被诱骗参与:因贷款、兼职等被他人利用,仅提供银行卡,无异常报酬,聊天记录显示仅知晓“办贷款”等正常目的——不构成犯罪故意。实务案例中,当事人提供完整聊天记录证明“仅知贷款需要”,成功从刑事转为治安处罚。
2. 亲友间信任借用:基于亲属信任出借银行卡,未获利、无异常行为,难以预见犯罪风险,不认定明知。
3. 正常商业交易:长期合法经营的正常交易,买方通过正规渠道付款,价格与市场一致,不能仅凭流水异常推定明知。
4. 有相反证据的除外:意见明确规定,即使符合推定明知的情形,“有相反证据的除外”。辩护人应积极收集相反证据。
辩护动作:调取手机聊天记录、招聘信息截图、通话录音等,证明系因贷款、兼职等正常目的被诱骗。
(二)情节严重辩护——阻断入罪门槛
辩护要点:
1. 账户数量不足:仅提供1至2个本人银行账户的,即使流水超过30万元,也不符合“三个以上账户加30万元以上”的双重条件,不构成“情节严重”。
2. 资金流水核减:如果涉案流水中有大量资金属于本人合法存款或循环流水,应当启动“资金穿透式审计”,坚决剔除合法及循环流水,将真实涉案金额降至立案标准以下或大幅核减。
3. 先行查证上游犯罪:意见要求应先行查证流入资金中被帮助对象涉嫌犯罪金额等是否达到相关犯罪认定标准。如上游犯罪不成立或无法查证,帮信罪缺乏前提。
(三)从犯辩护
帮信案件往往涉及多人共同犯罪,从犯的认定是争取从宽处理的重要路径。
可主张从犯认定的情形:
系受他人纠集参与,非犯罪发起者,在共同犯罪中仅起辅助作用;
未参与犯罪策划和决策,仅被动接受工作安排;
获利极低,未参与利润分成。
辩护策略:向上溯源、向下分层——向上查证上游犯罪是否属实,向下论证当事人在链条中的地位和作用,争取从犯、初犯等从宽情节。
(四)证据不足辩护
可主张证据不足的情形:
主观明知证据不足,无法排除合理怀疑;
上游犯罪是否构成犯罪存疑,帮信罪缺乏前提;
支付结算金额的计算缺乏客观依据;
关键证据系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可依法申请排除。
九、争取不起诉的实务路径
(一)法定不起诉(绝对不起诉)
适用条件:
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
行为不符合帮信罪的构成要件(如无主观明知、未达情节严重);
对于在校学生、未成年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依法不作为犯罪处理。
(二)酌定不起诉(相对不起诉)
适用条件:
犯罪情节轻微;
在共同犯罪中系从犯,作用较小;
认罪认罚、退赃退赔、取得被害人谅解;
在校学生、未成年人犯罪情节轻微的,一般应当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
典型案例: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中,被告人系从犯,自愿认罪认罚、退出全部违法所得,检察机关依法对其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
(三)存疑不起诉(证据不足)
适用条件:
主观明知证据不足,无法证明行为人“明知”;
上游犯罪是否构成犯罪无法查证;
“情节严重”的量化指标无法准确认定;
经退回补充侦查,仍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十、典型案例与裁判要旨
(一)张某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案——严惩有组织技术帮助
被告人张某某伙同他人开设“工作室”,有组织地非法提供互联网账号“解封”、虚假注册等新型技术帮助。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惩处打击。
裁判要旨:有组织地提供新型技术帮助行为,对电信网络诈骗等犯罪起到推波助澜作用,依法从严惩处。
(二)邓某某、王某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案——利用设备提供通讯传输支持
被告人邓某某、王某某等人架设具有远程操控、异地拨号、伪装来电号码和支持多张电话卡同时拨号等功能的设备,为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提供通讯传输支持。
裁判要旨:为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提供通讯传输技术支持,依法予以打击,斩断为电信网络诈骗犯罪“输血供粮”的链条。
(三)薛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案——行业“内鬼”宣告职业禁止
被告人薛某身为通讯运营商工作人员,明知他人申办电话卡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违反规定为他人办理电话卡,导致多名被害人被诈骗。
裁判要旨:对行业“内鬼”依法惩处并宣告职业禁止,同时向涉案单位制发司法建议,促推加强内部监管。
(四)在校学生帮信不起诉案
在某帮信案中,三人均为在校学生,其中一人系未成年人。办案机关依法对三人从宽处理,检察机关对两人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
裁判要旨:对在校学生、未成年人实施帮信等犯罪,情节轻微的,一般应当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
十一、结论与行动建议
总结陈词:帮信罪辩护的核心在于逐一切断“主观明知”“帮助行为”“情节严重”三个构成要件的认定链条。2025年“两高一部”《意见》明确要求避免客观归罪,坚持综合认定。辩护应围绕主观明知、情节严重标准、共同犯罪地位、证据完整性四大维度展开全面审查。对于未成年人、在校学生等特殊群体,意见明确规定了从宽处理路径。
行动清单:
1. 第一时间固定证据:保存手机聊天记录、招聘信息截图、通话录音等,证明系因贷款、兼职等正常目的被诱骗。
2. 审查主观明知:如系被诱骗参与、亲友借用、正常商业交易等情形,应主张不具备“明知”。注意意见规定的“有相反证据的除外”。
3. 核对账户数量和流水:仅提供1至2个本人账户的,主张不构成“情节严重”。
4. 核减涉案资金:启动资金穿透式审计,剔除合法资金及循环流水。
5. 区分行为性质:仅提供账户未协助转账或取现的,坚持定性为帮信罪而非掩隐罪。
6. 争取从犯认定:如系受他人纠集、仅起辅助作用,积极主张从犯认定。
7. 争取审查起诉阶段不起诉:结合“从犯、初犯、认罪认罚、退赃退赔”等情节,及时向检察机关提交不起诉法律意见书。
8. 关注特殊主体从宽政策:如系在校学生或未成年人,主动提交在校证明、无前科证明等材料,争取从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