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话说:“祭神神在。”这话没错。心里有神,才祭神嘛。套这一句话:“祭祖祖在。”心里有祖,祭祖,祖也应该在吧?我每次去母亲坟头,祭母,都悲从中来。祭母,母就在吗?
别人的心思我不敢说,我只说我。我妈去世后,我最怕去母亲坟头。对着一堆土磕头,烧纸,是因为土堆下,长眠的是我的母亲。入土为安,母亲是安了。可扪心自问:做儿女的,跪是跪着,烧纸也舍得,可是否就心安呢?我每一次跪下,心就没平静过,也就是不安。庙里有一说:“礼佛是礼自己。”在母亲坟前的跪拜,何尝不是跪拜自己?俗话说:“撂过活人的心!”给故去的亲人烧纸,心里当然是有亲人,可烧纸真正的意义,是一种寄托,一种安慰,一种怀念而已!至于对被怀念者有何意义,只有问天知道。
想起了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过去常批这一句话,我想是误会了这句话的真意。“人不为己”是没错的,有事实为证:吸烟有害健康明明白白印刷在香烟盒上,吸烟的人谁放在心上?所以烟草业就发达。酒也一样,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出血,也是因为关系铁。醉驾常死人,醉驾却有令不止。人呼吸才生存,空气被污染才会想到要治理,可一边治理,一边排放毒气。水土是人的命根子,水土在流失,在沙化,在恶化,罪魁祸首是谁呢?人是病了才想到身体,公园里晨练的都是老人和病人。不能说人不爱自己,人的自私是不言而喻的。可人做的,都是不爱自己的事情,所以天怒地怨,天要珠之,地要灭之。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是自己杀死自己的呢?如恒河沙数!
人对娘也是如此。不爱娘的是少数,爱娘却不把娘放在心上的是多数。譬如我。我只在上大学的时候,与母亲隔着千里,有着一年的别离,才会想母亲。那时候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信奉好男儿志在四方,以为想妈是丢人的事,所以不敢公开。毕业离家近了,见妈很容易,心里就没有妈了。一年到头,回家几趟呢?何曾想到过妈想儿子呢?自己却心安理得。工作忙啊,奔前程啊,送往迎来啊,今天开会明天聚会后天笔会啊,都是正事么,妈会理解吗?妈会理解的。妈是谁?妈是“马”啊,吃的是啥?喝的是啥?但挤出来的绝对是奶。奶把儿子养大了,就望子成龙呢,哪里敢拖儿子的后腿?妈就是想儿子,嘴里也不说想的,只在儿子回到身边的时候,才忙奔着给儿子做饭呀。心盼着儿子多在家呆几天,嘴上却向邻居解释儿子忙啊,公家的事不敢耽搁啊。儿子要离去了,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儿子有个闪失。儿行千里母担忧,那是真担忧啊。天下的母亲,都是“杞人”,不让母亲担忧那就不是母亲了。
我担忧妈的时候,妈病了。自记事起,妈就病的。却幻想:“吉人天相。”每一次妈住院,都相信妈会转危为安的。可是,妈走了。肯定是不舍的,却舍了。眼看着自己的妈哭叫不醒了,被钉在棺材里了,被黄土掩埋了,我才意识我自己没有妈了,再也不能回家拉妈的手了,再也不能听妈的家长里短了,再也不能说“回家呀”,其实是心里想妈了。妈是长行了,却在心里长住了。妈在心里,却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对着遗像,幻想音容笑貌。岁月稀释人的记忆,却稀释不了对妈的怀念。岁月催逼着人前行,却也勾引着人回味。怀念妈是美好的,却也是无奈的,这就是人生了。怀念里也有懊悔。妈活着的时候,何不常接她到身边?何不常回到她身边?做妈的满足,就是看着儿女吃喝,不生病,不生是非,不被坏人惦记,不为钱财发愁。儿女的富足,就是妈的富足。未必儿女是为母亲活着,母亲却绝对是为儿女活着。妈是“马”啊,马辛苦一辈子,指望回报,又能得到多少回报呢?多半是不愁吃了,没牙了;不愁穿了,走不动了;不愁钱了,要钱也没用了。
人生就可怜了妈!未婚的时候,妈是一朵花。花是迷蝴蝶的,是招蜜蜂的,是惹人眼羡的,是逗人怜爱的。结婚是半转身,分娩是大转身,怀抱里多了孩子,心里就多了牵挂,性情就像魔一转身成佛了。娇气慢慢退却,娇情慢慢消磨,娇颜慢慢蜕变,如蚕一般吐丝,如蜂一般酿蜜,到头来呢?照镜子少了,换尿布多了;囫囵觉少了,操的心多了。“我拿青春赌明天”,把所有的梦都押宝似的押上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儿女好,是真不悔,要悔也是悔不当初更尽心!禅说:“舍得!”母亲最“舍得”。不为儿女活着,也是为儿女忙着。
母亲是空气。呼吸的时候,谁想到过空气?母亲是阳光,暖的时候不知暖,热的时候贪嫌热。母亲是土地,人关注的是土地上的春华秋实。母亲是雨水,霪雨了遭埋怨,久旱了才望眼欲穿。人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赞美的是花草植被;人沐浴阳光的时候,喜欢的是蓝天白云;人享受瓜果时鲜的时候,感激的是风调雨顺;人在海吃山喝的时候,所谓滴水之恩早抛在了九霄云外了。
母亲走了,是真走了,走了不在回转了,这才意识到母亲走上不归路了,这才觉悟到是真不能尽孝了,这才悔恨了自己的疏忽、忙碌和功利心。为着自己的理想,就可以义无反顾吗?为着自己的前程,就可以心安理得吗?为着自己的幸福,就可以放下一切吗?母亲活着,有着太多的理由不回家去;母亲走了,没有一条理由可以抵消无望的思念。不是没有亲情,是亲情被束之高阁了;不是没有牵挂,是牵挂被套上了名利锁;不是没有孝心,是孝心被野心蒙蔽了。
祭母是发乎至诚至真,但受到安慰的只能是自己!说是母亲在天有灵,不过说说而已,谁信?说是母亲活在心里,但心里的母亲岂能与活着的母亲同年而语?叫一声“妈”,回一声“哎”,那是天赐的雷音,是天伦的福音,却只能在母亲一去,化作天各一方的悲音!
祭日是忌日,祭母母不在。一个圆圈,一堆火焰,一撮纸灰。或者竟去坟头,长跪不起,慷慨烧化纸糊的豪华,不过是“烧化”自己的一腔思念罢了。实际上,失去的永远失去了,剩下的也只有自欺欺人了。如果世人能透过祭奠,觉悟到亲情需要现报,那么即使慢待了亡灵,亡灵也应当微笑吧?活着喊叫一声“妈”,胜过多少灵前的嚎啕啊!活着喂妈一口饭,胜过多少坟头的贡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