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宝鸡,都觉怪怪的,有人生如梦感。1981年秋,我乘火车去兰州上学,到宝鸡时,广播喇叭喊:宝天铁路断了。人海茫茫,大雨滂沱;何去何从,我该如何是好?正自沉浸悲惨世界,眼前豁然一亮,心竟颤抖起来。我的目光定格在一枚校徽上,字是红,底色是白,“兰州大学”四个字非常醒目!校徽不是别着,而是耸着。我的脸像火烧了一样,却只有自惭形秽,不敢胡思乱想。她淋得像落汤的凤凰,在雨里楚楚动人。我打着伞,不由自主地过去,向她表白,我是兰大新生,第一次出远门,需要她的帮助。她就笑,那一份温柔,我从未领略过。她前边走,我后边跟着,跟进一家旅社,她去登记,我看护行李,左顾右盼,洋洋得意。那一夜睡得安详,被她叫醒时,天竟作美,星光灿烂。我们上了长途汽车。一路的风光,一路的激动。她是四川人,随身带了一罐头瓶榨菜,与我一路分享。我至今爱吃榨菜,起因便在此。她把我送到新生宿舍,摇身一转,不见了踪影。我怅然若失,我魂不守舍。目光时常在校园里搜寻,竟一无所获。我甚至有点神经质,凡是漂亮女郎,都疑心是她。我的那种心境,有点儿像初恋时的单相思。
寒假里回家,坐在火车上,眼望着窗外,心想着我梦中落汤的凤凰。忽见一女郎如风而至,在我对面落座,我被惊得目瞪口呆。“是你!”我说。“是我!”她笑。揉了揉眼睛,感觉她在是与不是之间。我向她搭讪:“你是四川人吧?”她继续笑:“就算是吧!”声音像银元掉在石头上,清新悦耳。她的胸和我梦中的一样,丰盈生动,“兰州大学”的校徽引人注目。谝到宝鸡,她才承认自己原籍四川,其实与我是同乡。巧的是她也高我一级。我想下车,重睹一下宝鸡之夜,却见她这么迷人,舍不得浪费光阴。她的出现,是我宝鸡之梦的复写,还是延伸?我迷信,认定这便是缘。此后经年,一直穷追不舍,追到她毕业,也未如愿以偿。落花流水春去也,徒感伤而已。
每一次回乡,宝鸡来去必过,车必停留,我一次也不曾下去。岁月悠悠,恍若隔世,那梦中的情形,已一言难尽。今年的春天,朋友滕恩昌君鼓动我重游宝鸡,他说宝鸡有神农祠,有金台观,还有陈仓古址,可以发思古之幽情。我不思古,却思我的梦中凤凰。坐空调快车,沿途的桃红李白、油菜花黄,在蓝天白云下,犹如一幅幅油画。至宝鸡已黄昏,遗落的梦使我生出无限的冲动和渴望。据说,凤凰落于陈仓,时人不识,谓之宝鸡。一种灵感自我心头油然而生。难到宝鸡就是我梦中的那位落汤的凤凰?我立即变得恍恍惚惚,宝鸡的名胜无心去观赏,只寻思着到火车站去,去找回梦遇凤凰的情景。我没有找到凤凰的遗韵,反而陷入梦的圈套,再也走不出来了。离去的时候,我们买了卧铺票。窗外的风光再美,也抵消不了梦的诱惑。一个囫囵觉,就睡回了西安。车上,竟梦见了她——落汤的凤凰。
留意美好
过马路时瞻左忘了顾右,碰了人赶紧道歉,却听见一声温柔的回应:“怪我!”就惊讶,就回头,呆了,忘了走路。到了人行道上,忍不住再回头,目光竟相遇了,清水的眸子里,饱饱地含着善意,脸蛋上不写笑,却比笑更耐读。心池就如一股春风掠过,泛起一波涟漪,得意又惬意。天下竟有这样从里到外都美的女子?豁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美好的东西,其实得来容易,只要我们留意。
无独有偶。一个晴朗的早晨,上班的自行车流在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路中央的电子计时器,随时准备冲刺。突然,紧挨着我的一个女孩对一旁的同伴说:“快看,月亮!”我闻声抬起头,只见头顶上天蓝如洗,赫然挂一弯清淡却明亮的白月。与此同时,好几个上班族也抬起了头。过了十字路口,仍听见一个女的说:“早上还有月亮?”一个男的回应道:“当然有,你不留意罢了。”我的心一阵感动。一弯明月就在头顶,只是我们不留意罢了!
想一想,我们不留意的还少吗?有多少人留意过日出日落和天边的红霞万朵?有多少人留意过月圆月缺和云边的星光闪烁?有多少人留意过花开花落和路边的水流石白?不低头,就留意不到石缝里蹦出的嫩草;不抬头,就留意不到雨后横卧天边的彩虹。不在月下散步,便无法留意月朦胧、鸟朦胧;不在田野行走,便无法留意蝴蝶翻飞、蜻蜓翻飞……
出门去,留意你的前后左右,美会随时随地拥有。那是谁家的阳台?一叶兰的绿、太阳花的红真美呀!不必留步,只留一眼,那美的感受就属于你了。往前看,开阔的广场,高耸的楼厦,墨绿的草地,爽目的喷泉,林荫的大道,哪一处不是靓丽的风景?身临其境,心旷神怡,这就是拥有!惊回头,这是谁家的小女孩?美丽得像天使!这女孩不是你的,但你留意她并且赞美她,她就是你的天使!都市虽然少了桃红柳绿,却多了扮靓的女子,留意她们的着装,就能判断四季的更替。当她们轻装走街的时候,等于是告诉你:桃红又是一年春!
游山玩水为了什么?如果总是失望,就得反省自身。不要一味美化你的梦想!梦就是梦,岂能与山水同日而语?山的挺拔,不能令你肃然起敬吗?水的清澈,不能令你安妥灵魂吗?鸟的啾啾,不能令你超然物外吗? 遍地花香,别管是什么香,闻一闻不好吗?听山涧泉鸣,看天边云走,心头岂能还有烦恼?或懒散地歪在草地之上,或舒适地享受流水对双脚的抚摸,或悠闲地沐浴林海中的阳光和微风,此时此刻,你留意你的感觉,那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享受!
人在旅途,该有多少个风景等着你赏心悦目呢?然而,美常常稍纵即逝,一不留意,就会从眼皮底下悄然溜走;顾此必然失彼,不存贪婪,才会饱阅更多更美的春色;美不能带走,你留意了你就有了美的享受。而无论在何时何地,留意美就拥有美。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留意那岸,不正是人生最美丽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