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我走来。秋雨伴随着她的碎步,看去朦胧得像梦。自从有了那次意外的发现之后,我一直在暗地里把她追寻。我渴望和她在校园小径上单独相遇,可等到她出现在小径的那一头时,我不是硬了头皮挺过去,就是急转身踅向别处。
她高我一级,据教语文的阜东先生说,她是高三文科毕业班的佼佼者。她引起我的注意完全是因为一件小事。一次作文课上,阜先生宣读了我的作文。作文本发下来后,同学们争相传阅,有人发现了写在我作文之后的几行蝇头小楷。我感到纳闷,字迹绝对不是阜先生的,那究竟是谁批的呢?
后来就真相大白了。一次,我去找阜先生,和她不期而遇。她手里拿着一个作文本,正是我的。莫非是她批改我的作文?就是她,我后来从阜先生口里得到证实。就这样,她撞进了我的梦里。
从此,我对作文的兴趣骤然大增。我憋足了劲儿写作文,几乎是三五天就写成一篇。每次把作文送去后,心里总感到既兴奋,又忐忑。我渴望鼓励,渴望肯定。她批语就尽是鼓励和肯定。不知不觉中,我的心已向她倾斜了。
每到课间休息时,我就走到那个靠近她教室的路口。我拿着一本书看,眼珠儿却滴溜地往她教室里转。她坐在前三排的中间。她出来的时候,要经过讲台,我的目光就一直痴痴地注视着黑板。她总爱穿那件暗红色的上衣。这颜色并不惹眼,可配了她,有种不可名状的风采。
打饭的时候,我总是提早来到饭堂,并不急着排队,而是独自站在饭堂走廊下,借着来来往往的人作掩护,把她看个够。只要她一映入我的眼帘,我的神经就高度紧张。她排在蛇形似的队尾,不慌不忙。看着她尾随蛇队蠕动,前面的人蜂拥而上把售饭窗口挤个水泄不通时,我为她着急;幸亏她打上了饭,我为她长长地舒一口气;如果她两手空空而去,我会好久为她怅然若失。然而,她打一碗开水,买一个馍,一边吃一边去宿舍,我也会这样做,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她的存在,吸引了我学习而外的一切注意力。时间也就这样去得飞快——她要毕业了。大学的门向她敞开着。这意味着什么,我竭力回避去想。我很少跟她说话,对她的一切我一无所知。我感到满腹惆怅,可我们毕竟有了某种缘分。我的作文本上,留下了她很多清秀的蝇头小楷。我是忘不了她的。
终于到了她离校的那一天,容不得我犹豫了。我写了四首古体诗,工工整整地抄成小楷,夹在一个笔记本里,从上午我就徘徊在她必经的那个路口,等待她的到来。她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期待。她走近我,正要说什么,我连忙将笔记本递到她手里,慌不择路地径去了。
那一年她果然如愿以偿,是全县文科中考上的唯一女大学生。这对我是种鼓舞,是种鞭策。随后我们分科时,我也报了文科。她离去的这一年里,我的学业很是进步,高考榜上有名,而且还是名牌大学。
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我的第—个愿望,就是给她写一封信。信发出后,一种梦想便盘踞脑际,挥之不去。
两周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信捧在手上,竟是沉甸甸的。剪刀拿在手里,却不忍剪开。我坚信这封信里一定有激动人心的秘密,这秘密只属于我一人,所以我要等全宿舍的人去上晚自习后再打开它。
信封终于剪开了,我憋住气等了约摸五分钟,才迫不及待地将信展开。依然是蝇头小楷,不过更媚人了。似乎还有股奇妙的清香。
“朋友:往后的路才是真正值得走的,是漫长的,而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开端(也许孕育着伟大),眼前的成绩是零。”
我呆了。我不明白我苦苦的追求竟换取的是几句常人交往的言辞。我将信揉作一团,扔进了纸篓,然后蒙头而睡。那—夜我失眠了。
无端的头绪,斩不断。理还乱。然而,平下心来一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她的信给透出了—种信息,一种启示,一种理解。过去我应该是从朦胧中走来;往后,我应该是向清楚的未来走去。人和人的缘分,焉知不是曾经错过了的机会呢?
于是,我慌顾纸篓,已被倒空,心也像被倒空了一样。那天夜里,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打了手电筒,终于在垃圾堆里找见了那封被我揉弃的信。我把它工工整整誊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它就是我今天的座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