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优雅

最早知晓西安，是因为幼年时看到的一张老邮票，上面印着“西安碑林”的影像。注视着那颇显古意的图片，我总在想象这个安详名字背后的故事，觉得她是一座建造在纸上的城市。那时的脑海中，“西安”仅是一个遥远的意象，却下意识感觉到，这是一座可让人倾心的城。

随着时光流转，我一一打开近现代的文学作品，不少著名作家都有浓郁的“老长安情结”。在作家的笔下，关于老长安的大唐遗风，关于西安的民俗文化，通过文字的抒写已变成了一种精神的仰望。老舍的《西望长安》、茅盾的《西安的印象和感想》、林语堂的《朱门》、郑振铎的《长安游记》、叶圣陶的《长安听戏》等等，以西安为题材撰写的文章实在是多不胜数。用心朗读一句句凝炼优美的语言，从文字上浮现出来的真挚情感让我懂得：西安拥有地理气候之美和悠久的历史文化，这些都是适合人类精神的养料。更最重要的是，西安拥有自由博大的胸襟、安宁祥和的生活方式、与世无争的豁达大度。一座城市之美，在于其拥有令人感动无比的人文关怀，那是一种无可抵挡的魔力，这一切与是否拥有光鲜的外表无关。

慢慢地，看过贾平凹的《西安这座城》，匡燮的《唐诗里的长安风情》和王潇然的《望未央》、、、、、西安城在渐次的阅读中，一点一点地立体起来，却始终让人觉得有些疏离。而我认为西安是远离我的城，站在渭河边，兀自繁华，兀自高贵。

细读了吴文莉的小说《叶落长安》后，我对这个城市有了更多的了解。在作家缓缓道来的老故事里，瞬间触摸到了西安的历史风情和文化积淀。漫步小说的字里行间，西安给人一种奇妙的体验：青砖步行道、两旁的古老砖墙、乌漆大门、西北情调的店铺招牌……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三十年代的旧时女子，身穿唐装，优雅娉婷地走在历史里。

   就像美国作家弗朗西丝·梅耶斯所作的形容：因为一本书，全世界爱上了一个地方。我则引用弗作家的话说，一本《从长安出发》，让世人对这座东方文化名城————西安，产生了无数的向往与遐想。

一阵阵飘过的书香，让我暗恋上这座城市，就如同迷恋上一个人，一首歌，或者一幅画。那种感觉清晰地印在心尖上，却穷于言辞。那如同一种与生俱来的缘分与默契。但是，当我意识到自己开始迷恋这座风雅之城的时候，那样的爱排山倒海地袭来。

   2002年深秋，赴西安参加文学笔会，让我第一次有机会去体验这座西北古城的韵味。

   西安，不啻是一部厚重的文化典籍。当我在西安的街上行走，踏着秦砖，抚着汉瓦，感受唐风的强劲。我的愿望在这座古城中咏唱着，荡漾着。我呼吸着历史深远的墨香，吮吸着文化淳厚的营养。

一条与书籍相伴而来的长安街，因其文化深度和精神内涵，它让我半晌流连。对于一个城市来说，长安街，更像一处苍茫大海的港湾。

长安街无疑是很文化的。如果作比喻，我想，这条街就像一个悠闲的书生，毫不理会周围世界天翻地覆地变化，执着地沉浸在对书的迷恋中。把长安街比作书生，大概不能算牵强。因为，这是一条有名的图书街。这样的布局，也许是一种巧合，这样的巧合，使这条路成了名副其实的读书街。的确，这条曾多年影响西安出版业的长安街，通过多年的文化沉淀熏陶，始终让她在喧闹中坚守着这一份特有的宁静。

从历史深处走来，西安文化的长足发展，伴随着书籍的出版史和市民的阅读史。一个弥漫书香的城市，始终展露着她的幸福表情。

我的脑海中始终保持着这样的画面：带着一脸温情的古城人，在城市的公园里或市民广场，闲适地抱着一本书，在清风的吹拂下，安心享受属于一个人的阅读时光。

曾记得，在充满欧洲情调的咖啡一条街——德福巷，街两旁种满了合欢树，心思细密的绿叶上堆积着清纯的粉红绒线花。悠然走在这样一条小街中，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这种情调，细细地咂摸，是足以浸淫身心的。就象一杯茶,只有含在嘴里慢慢品味,才能品出悠然的香味。

德福巷的氛围是小资的优雅的，很多读书人乐于在时光、真味或者榕树咖啡啜饮着芳香的卡不基诺，大谈特谈新近淘得的好书以及读后的感受。当我被文友的电话约来，就静趴在桌子上，细细聆听着身边的读书人纵论古今。谈诗的会说到袁枚、王国维、钱鍾书的诗论；外国诗歌，我有感兴趣听的是庞德、叶芝和里柯克；谈哲学，他们总脱不了康德、萨特、黑格尔；谈学术，很多1930年代的人名，还有今天的人文分子，豆子一样蹦出来。书香，咖啡香，使得齿颊生香，便吐气如兰了。

北大街也充满了诱惑。我曾到过北京的琉璃厂街，那条街也是以经营古玩字画和书籍文具而著名。相比之下，那里商业气息更浓、行动节奏更快，冲淡了平和、悠雅的文化韵味。也可以这样说，琉璃厂街的商人是认真的商人，而西安北大街的店主则多显得漫不经心。

当你在北大街游逛，最好的心态，也是散淡平和。在这里，你无需将买书作为直接的、功利的目的。站在某家书店琳琅满目的书架前，你可以手捧着一本本散发着油墨馨香的书，聚精会神地阅读。你尽可默无声息地翻找，浸泡在书籍的海洋里乐而忘返，便是最好的休闲与享受。

你可任由视线在书架间挑来挑去，读来读去，在反反复复进过许多家书店之后，终于遇到不忍放手的好书时，就会勇敢地买下来，即使回家受内人一百遍埋怨，也象终于找到了红颜知已一样的满心欢喜。即使你泡了大半天，也没买到一本太心仪的书，那也没什么，“踏花归来马蹄香”，谁又能说一无所获？

这就是西安了，她可以让人在书香馥郁的气息中沉醉。这无疑是一个纸上的故乡，一个让你回归心灵的故乡。

西安。西安。我在南方默念着这座城的名字，对她的爱越来越浓烈。

2013年4月的春风，邀请我再次来到西安。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春天，以“我爱读书，我爱生活”为主题的城市书展引来了无数求知者的目光，名流作家、白衣卿相，纷纷聚集于长安城，参加书展的读者饥渴地沐浴书香，感受现场浓郁的文化气息，与大师现场对话，交流与碰撞着各类观点。

在书展上，文化名人、作家读者，围绕书展主题作着酣畅淋漓的演讲，传播着“读书给城市人力量，读书使生活更美好”的理念，这个位于中国西北的文化名城始终敞开海纳各类文化河川的情怀。

缕缕书香在城市的上空弥漫，洗去了世俗的污泥浊水，荡去了季节的北风，让西安一直都保持着一份闲适，一份恬静。

在书香中沐浴，我渐渐理解了西安，理解了她能以独特的风姿屹立于世的缘由。毕竟，西安作为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书籍从来都是这个古城最亲密的伙伴和坚定的支持者。从这些浩瀚如烟的书本中，西安学会了坚韧、懂得了包容，于是她本身也就变成了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

当春天的夜色降临，我站在兴庆路上。一阵的微风拂来。我望着西交大西门对面的那栋楼房，这里经过改造已经换了模样。那是我2002年来开笔会时住的地方。想起当年夜灯下，文朋诗友快意地谈论现代文学和读书感想，我的思绪突然柔软起来。

我发觉在心底深处，对于这座城，至少是存有一种挂恋的。脑海中浮现一些友善的脸，和文友们亲密无间的抚慰，他们让这座城市变得拥有了一种轻灵的温和。我们聚在这个书香四溢、崇尚文学的城市，笑着回望曾经炽烈的梦想，和文友短暂的相聚却仍然可以带来长久延绵的慰藉。挥别的时候，有不舍的笑容，却不再有任何的滞重与惶恐。

回家未久，文友朱君给我寄来《当代作家笔下的西安》，一直放在床头，始终看不完。其中，陈忠实、肖云儒、高建群、雷涛、宋亚萍等名家大儒，逐一向你述说一个多元化的文化西安。我一遍遍品味里面的文字，体验流淌在里面的各种温情。就在那时，我发现我爱着的这座东方名城，不是“雕刻时光”咖啡馆，不是“在路上”酒吧，也不是精致的装饰壁画。我一直相信，后现代物欲包装的或张扬或迷离的景象，始终只是她的躯壳，而她的内心，却是异常沉静典雅的。那份古意盎然的典雅，永远不会被城市的发展速度抹杀，它们是我无从感知无从探究的城市的文化灵魂。我深知，在西安，从容度日、优雅漫步的人们，已将阅读当作一种现代慢生活的象征。

那些娓娓讲述西安的散文随笔，如此细腻地透射出这座城市的精髓，那些在华丽光鲜的外表包裹中沉淀下来的文化温情。或许，这也是西安为何让那么多文化名流、青年学子，为之向往、为之迷恋的魅力所在了。

而多年来，我与西安就如同分隔两地的情侣，爱得不再汹涌，只是习惯了守望。

哲人说：“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存世理想，每一地人有每一地人不可抵达的城市。”而每个人心中都可以有自己的西安，在阅尽千城之后，唯有这个热爱阅读的城市，让人不再刻意提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她的优雅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