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农活
人,一生在世能有一点,那怕是一小点令人佩服的地方也就算没有枉活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那一行没有拔尖人才?但门门有道,谷谷有米,我父亲的一生虽没有干出轰轰烈烈的大事来,但作为一个具有初中文化的憨厚老实的地道农民,父亲不仅绝对称职,而且还很出色。
一个将军一个令,一个和尚一套经。作为农民的父亲却有他自己的一套农活经。
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不会打算一世穷。作为一个农民,精打细算巧安排就成了一件头等大事。常言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可父亲却说,路湿得脱鞋,遇事早安排,计在于春已稍迟了,有时一步跟不上,十步赶不着,因此,在秋收入冬之后对来年的农事就要作整体安排了。耕地深又早,庄稼百样好。如明年想拿出某块田播种育秧,那就得在立冬前后就要将田翻好,要是下场雪,让它冰冻一段时间那就最好不过了;要是某块田来年只插早稻,则在秋收之后播下草子绿肥,待来年开春之后再翻翻土,那就不愁田瘦了。秧好一半谷,明年必有好收成。“立夏三日连枷响,小满天天望麦黄。”要是种了小麦,就要收了麦子以后再翻土,要是麦杆无它用,也可撒在田里做肥。一年之计在于冬,农田水利莫放松,这就是父亲的水利经。
庄稼一枝花,全靠人当家。为了安排一年四季的农活,父亲把“正月立春雨水,二月惊蛰春分,三月清明谷雨”等二十四个节气记得滚瓜烂熟,从没有感到有“书到用时方恨少”之苦恼。
窍门满地跑,看你找不找。能读书识字的父亲不仅向书本学习,也乐于向有经验的老农学习。因此,父亲心里还装着数不清的农事谚语。什么“立夏前,好种棉”,“惊蛰割蜜,立冬出葱”,“惊蛰春分,棒头栽下也生根”,“四月八,吃枇杷”,“七月七,吃新米”等等。
父亲还懂得根据草木荣枯,候鸟去来等自然现象与气候的关系来安排农事。杏花一开,父亲说该下种子了,听到“啊公啊婆,割麦插禾”的叫声,父亲说布谷鸟催人,农夫不能闲。
父亲出门也用不着象今天这样看天气预报。“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东闪日出西闪风,南闪北闪雨在空”,这时出门带把伞。“东虹轰隆西虹雨,看虹位子在哪里”,“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时就可以放心大胆去耕耘。
父亲作为一个农夫,积累的这些经验多了,行农事时也就越方便。
有几种农活,在整个生产队里父亲最拿手,有时是非他去不可的。
在众多的农活里,犁田耙田是一件大事,有人怕犁田,或是怕寒水刺骨,满身是泥难洗衣;或是怕牛不听使唤,东奔西窜,被人见了丢面子;或是怕犁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遭人嫌。而父亲则是犁田的高手。每到吆喝声此起彼伏的春耕季节,就成了父亲以犁代笔、田地当纸,描山写地,吟诗作文的大好时光。
父亲身背铁犁,赶着大牛牯,从容不迫地走向田 野。下田之后,他一手掌犁,一手挥鞭,口中还时不时地发出吼吼撇撇的吆喝声,而牛就力均步稳,有节奏地一步一步向前走。一会儿工夫,在父亲眼前,铧扳上便涛涛排排,水花如朵朵春花绽开,泥浪如蛟龙挥舞。而他的身后便是流下片片盖瓦似的泥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犁完一丘田之后,父亲就坐在田埂上从身后取出随身而带的那根半尺长的旱烟杆,装上烟丝吱叭吱叭地一边悠悠然地吸旱烟,一边得意地欣赏他那旷世华章。
工多出巧艺。父亲犁田多了犁出了不少经验。什么“犁地不深,庄稼不生”,“犁田漏土,庄稼受苦”,“犁田不离田头,钓鱼不离滩头”,“牛像人欺生,不犁艺不精”。所以,父亲犁田时牛也乖顺,配合得很默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正如父亲所言:屋内不烧火,囱上哪冒烟?经验是在反复的实践中得来的。
在大集体年代,队里分工安排劳力惯于抽签定舵,只要有田地要犁,父亲就会破例不用抽签,队长说,你就去犁吧,数你最拿手了。这时,父亲也就显得很是得意。
父亲砍柴割草也很有一套,公社化时期,真是农夫无闲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忙不清。但总得要吃饭,生火要柴烧,父亲总是忙里偷闲上山砍柴割草。一般不出两个钟头,父亲就会挑回一大担柴草来。农闲时,队里安排劳力割草积肥,父亲每次挑回来的草总是要比人家的多。有人砍柴割草,经常是这山又望那山高,不知从何处下手好。而父亲却不同,只要他看准了一块草地之后,他便静下心来,不分高矮粗细把块草地收拾得片甲不留。父亲说,割草也不能见异思迁,要有恒心和毅力。
此外,父亲种菜也是把能手。那年代,家里那块自留地被他经营得总是一年四季郁郁葱葱,瓜果飘香。父亲说,种菜也要有种菜的经。一要巧安排,打铁看火候,种菜看季节。“七葱八蒜九藠头”,七月不种葱,八月不种蒜,过了季节苗不壮。二要手脚勤,人勤地不懒。地生草,菜苗少。土不松,菜不蓊。三要多施肥,土太瘦,肥不够;菜不青,缺肥精。
由于父亲的菜种得好,在“糠菜半年粮”的年代,每到青黄不接缺粮时,自留得里的那一串串辣椒、丝瓜、苦瓜、茄子、豆角等就可以填肚充饥了。但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岁月里,父亲也成了反面典型,挨了不少的批,受了不少气。只有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农村承包责任制以后,父亲种菜才能乐此不疲,无忧无虑了。
父亲干农活,即使自己门门有道,样样不懒,但他从不因此而傲视别人。父亲说,十个指头有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这是很自然的事,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在人心混乱的十年浩劫期间,即使父亲有如此的海阔纳百川,地大容万物的胸襟,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洒脱,他只顾默默地耕耘,对所谓的功名利禄,是非对错视为过眼烟云;对那些挖空心思去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苦苦计较彼此之得失者嗤之以鼻;他以豁达的胸境去面对纷繁芜杂的人情世态,泰然处之地面对生活。按理说,父亲的日子应是很好过的,然而,在那些岁月里,憨厚老实的父亲却总是遭到那些处心积虑的小人算计,他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父亲现在老了,以土地为友,以庄稼为伴,苦了一辈子的父亲总是不愿出来享点清福,嫌外面住不惯,依然恋恋不忘他那田地和庄稼。
作为农民的儿子,我没有什么来报答靠苦力来抚养大我们兄弟的父亲,因此,就写下这些文字,但愿能给父亲一点安慰:作为农民,总算有人为他留下了一点文字,肯定了他一生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