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练
大清早起床后,必做的一件事,是去校园东侧的一条小道上晨练。
一路小跑。柔缓的脚步声,在清静的旷野清脆地响着,在尚不清朗却幽静有加的天幕下,显得轻快而潇洒。天光尚未明亮,目力不及远处,定睛看时,四下只是一道宽窄匀称的环形灰黑,似一口移动的大井,始终将人框困在其中,无论怎样奔驰,圆心一成不变,总是自己,总也脱逃不了这种色泽的围困。
宁静愈发深了,而天地间一个人的寂寞愈加美丽了。
此时,天色亮得很快,只一会儿工夫,四野的光色就明朗了许多。
路面密布车辙和脚迹,凹凸不平,大坑小洼的,在灰的天光下,小道呈现出一道陈旧的灰白,伸延向前,与遥远的天边接壤一处。像一柄剑,直直地刺入天际,无声,有力,而且沉默。偶尔,一张揉皱撕破的报纸扔在小道上,碾压踩踏过后,与厚实的土地粘接在一起,便不再随风猖狂地飘荡。更多的是一些食品、日用品的塑料包装袋,鲜艳得近乎妖媚,不管当时如何被捧在手心,现在已随意地躺卧路边,污迹斑斑,遭受着一生最大的冷遇,没了当初被宠爱的热烈情形。
路北有片三、四亩地的桃树园,树形低矮,叶子已落得精光,修剪整形之后,固有的柔美被打破。每一处形体的伸展,都是一个直挺;每一处骨节的转换,都是一个硬折;每一处枝干的萌发,都是一个惊奇。造型怪异地端挺着一个个形姿,张扬在天地间,尽显苍劲之态,刺激着过往农人平淡的视野。不过,这种张扬不同于其它,明显带有沉着和默然的色调,冷峻中藏着显而易见的雄浑大气。天地中的它们,是有些孤孤单单,但孤孤单单中,又以群体的合力,呐喊出一种浩大的场面,与别处平凡无奇的境地相左相离。当视线由漠野千顷挪移到它们诡怪的形体上时,心底的平静为之不安,层层遐思的涟漪随之而暗潮涌荡。它们这种形体语言,倘若投放到人类世界中,或许就是所谓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吧。世界是大同如一的,涵容万象,无论凡俗与奇绝,都是世界物象不可或缺的链接组件。或许,这也是它能够称为世界的原因。
不远处有秀颀的乔木,杨树、椿树、法桐,整天整夜与这边的怪异炯炯相望。那么,低矮直面挺拔时,瑰玮比照秀丽时,直爽反衬遒曲时,某种不安的躁动,是否会在各自的心间生发?是相互嫉恨攻讦,还是和平友好?是彼此觊觎诽谤,还是相互欣赏夸赞?是两俩敌视鄙夷,还是彼此心神互通?
东面的地平线处,一溜绯红。刚开始是淡淡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重,宛如初恋的姑娘谈说心上人时,在脸庞展现的红晕。向西渐次排列的是鱼肚一样的白,鱼背一样的灰黑。只一会儿的功夫,太阳就从绯红的中心现出,那种红艳艳,恐怕世间最伟大的画家也极难调配得出,也极难调配得当,色泽是那种有着极好的光度和亮度的红,却不伤眼,红得让人心醉,红得使人沉迷,红得令人鼓掌为它由衷地欣喜。如果幸运些,某日的这个时节,可以见到日月同辉的场景:一个热情,一个冷漠;一个躁动,一个宁静;一个热烫,一个冰冷;一个圆满,一个残缺;一个愈来愈光彩,一个越来越暗淡······在寂天静地中,遥遥相对,默默无语。
跑步的终点是一片荒寂的坟场。其实,沿途就有几座大大小小的新旧坟墓,零散的罗布在小道两旁青绿的麦地里。
最先见到的,是三座新坟,其中的一大一小挨得紧密,那肩都挤并到一块了,另一座隔着一两米的距离站立。四周新近栽活的柏树还十分幼弱,不大精神地竖着,似乎眼前的景象与它们关系密切,影响和控制了它们的情绪,低垂的枝叶正在极力理清,这里葬埋的是谁,索解着亡者生前有怎样或复杂或明快的人际关系。
他们是夫妻与子女,还是兄弟姐妹或其他?后人是依凭什么确立了现今墓穴这远近的距离?这种境况,是后人的主观臆测,还是恰如其分地实现了亡者的遗愿?没有背离和夸大?无论亡者生前有多么汹涌的美誉和骂名,现如今,当初的功过,已统统被三尺黄土所掩埋;一世的是非,已消解在墓穴里的那方棺木中;一身的成败已成空名,已完全被那堆白骨颠覆;一辈子的荣辱,已零落成泥腐为土,化为漫漫大地的一份尘埃。那生那世的变故和动荡,在曾经跳荡、如今冷灭的心间,刻画了怎样一幅辽远的图景?世界在当时,给了他们怎样一种莫大而浩荡的感受?现在,这些鼓荡的感受都到哪里去了?无疑的是,那捧黄土,那方棺木,那堆白骨,已找不到、测不着当初与他们有关且热烈的丝毫印痕了,随风飘散了,还是撒落各方土地,渗入地心深处,回归为初始的宁静?在亡前的那一刻,对于尘世,他们没有耿耿于怀的遗憾和楚楚可怜的牵挂了?亦没有愤怒的呐喊与悲绝的泪水了?那些曾经青春着与苍老着的面颜,是怎样对着这个世界甜美地微笑、苦涩地痛苦、无动于衷地漠然?大颗而滚烫的泪,是怎样无声地淌过毫无表情的面颊?他们又是以怎样的身姿向人陈说自己及周遭的境况?那语调和面情,是平淡,是悲壮?是冷酷,是执著?是不屑,是诚挚?是偏畸,是坦荡?是狂妄,是谦和?还是这些语态相互交替、此起彼伏?······不管当初如何,现在,似乎他们与这个世界,没有发生半丝半毫的关联,仅仅能关联的,唯一能关联的,就是一捧物质的存在。在曾经是田地,而如今已成为自己坟地的地方,他们生前到过几次?只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还是,异样的感觉使他们在此停驻凝视过?或许更为久远些,这里仍是一片坟地,只是隔年遥远,原有的坟墓早已坍塌损毁,后人重新复垦,而今,又变回当初坟地的模样?如今,生者对他们,以及生者间爱恨情仇的浓稠,他们已无法感知了。曾经的励精图治,曾经的嬉笑怒骂,曾经的凄婉哀怨,曾经的雄心图谋······曾经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为无名无姓无碑无传的历史,成为无垠的沉默,深深葬埋于地心。
最小的坟,要算小道南侧的那几座。原先的墓堆已被夷为平地,在大约是原址的方位上,一两锨土就堆垒出坟墓的基本雏形,上面用随便拣来的小土块压张麻纸,就算是一座坟墓,也算后世业已行过祭祀之礼。坟头的麻纸本是灰的,可日夜裸露,历经风吹雨淋,现时的颜色与当初相比对,真可算得上是亮白如新,发着白惨惨的光。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有关坟墓的标志,陋劣得再也不能,简省得让活着的人看了都不免心生长长的感慨喟叹。生前的世界不管怎样风光,不管怎样叱咤,死后世界的凄凉,或许,是他们所不曾料就的,更不可主宰和指使。而他们生前,对着太阳,对着雄山,对着广袤的土地,对着肃杀的苍穹,或许曾高声呼叹:世界,我今生的生命,是为征服你而来······
再往前,是几座荒草迷离的旧坟。枯涸的蒿草四处蔓延,这里已探寻不到半分生气,整个儿一幅死灭态。哪怕是最欢欣的眼神触到它,也会即刻凝冻;哪怕是再热烫的心头遭逢它,也会立马冷却。几棵茂盛的柏树肃立两侧,头枕着长天,脚踩着阔地,日夜不息地静寂守护,那种虔诚和忠心不二,令每一个过往者暗自动容,这更渲染了冷的状态和程度。这里的冷,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冷热,而是那种令人心头一寒的冷,是那种看得见却触不到、令人心头为之一颤的冷。
接下来,是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挨着一座、一座挤着一座的一大片坟地,荒草簇拥,枝叶低糜,大小的坟墓乱七糟八地面朝四面八方。或相向,或相背;或平行并列,或交错无规;头对着头,脚抵着脚;无序中潜藏着各自的序列和血统根脉;坟墓的方位和朝向,蕴储着自己这一生不可破解的密码。蹬着地,顶着天,日里夜里都不曾停滞过。
每次小跑到这里时,都要息了步,凝足盯注好一阵子。目光注视着座座坟头——那里或者枯草栖遑,或者修整一新,简单地压一张风干的麻纸。继而,把目光投向远处天际的空蒙处,很久,很久;痴痴地想,很久,很久;静静地站,很久,很久;默默地哀,很久,很久;任晨风吹乱我的头发,很久,很久;任朝阳无限拉长我的身影,很久,很久。
原来,死亡离我是如此接近,只是我时刻地生着,所以才觉得它陌生而恐怖。因为恐怖,所以远离;因为远离,所以陌生;又因为陌生,所以更加恐怖。无论生的喜怒哀乐,无论生的阴晴圆缺,相对于孤寂的亡去,这些平淡的场景都可算得上是光彩夺目了。生和死之间的隔离,其实也就是一层纸那么薄的距离,但它们之间的透明度,却厚隔着千层天、万重地。任何一瞬的平常度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的生发,这层纸就会顷刻破裂。虽然生和死之间的隔离极度脆弱,且又不可逆返,但生和死各自的世界却是那样地完全迥异。生,就是感受、存在、延续和创造;死,就是无知、湮灭,了无和终结。生,就是把梦想变成现实,把影像做成场景,把飘荡的虚幻化为灵动的真诚;死,就是把曾经无限的缩小,把鲜活尘封成隐退,把渺小的短暂,变成伟大的永恒。在此刻,死亡不是一种空洞,而是一种坦挚的真实。一捧黄土、一尊残碑,一方棺木、一孔土穴,一具白骨、几根蒿草,几棵哀树、几张麻纸,几点荒芜、几分沉默,就已经无比真切、无比真实地陈列出死亡的姿态,素描出死亡最古老、最原始的面目。
小的时候,还不大清楚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十分惧怕死亡,要命地怕,只是约略知晓,死,就是不言不动、进棺入土。或许是因为鬼故事听多的缘由吧,觉得死是一件顶不可思议的事。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不活着?死,那是一件多么苦痛和怎样悲酸的事啊!在听到或见到死亡时,心里老强烈地念叨,反复地念叨:我不要死,我要活,要活着,好好活着,永远不死!
年岁渐长,生命历程俱增,无知而混沌的年月一去不复返。当然,诸多的事物仍稀里糊涂的,搞不明白。不知从哪天起,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惧怕死亡了,可以理性地直面,也不觉得它是一件多么神秘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亡或许就是精神从肉身飞离这个世界,抵达另一个邈远的异域,就这么简单,至少我甘愿如此简易地认知。甚至在亲邻故去之后,还从从容容帮着打理祭祀和丧葬的相关事宜。
现在回想这种心路历程的变动时,已找不出交接换茬时的某个具体年月,某个具体的年龄时段。更替似乎是一下子的事,也似乎比较轻易,至少我没发现替换时的阵痛。想想既好笑,又百思不得其解:这细微的变化,到底是因于某人某事的点化,还是由于某年某月的激发,或是缘于某山某水某石某树某缕阳光的启悟?
看着一座座与我并无牵涉的坟茔,它们或者荒草凄寒,或者松柏葱茏,我哭了,又笑了。我知晓,生命历程无论怎样平凡和诡奇,爱与恨、冷清和喧嚣、苦楚与寂寞、放浪与内敛、脱俗和媚俗,生命的剧终点仍被一捧黄土所收留与湮没。生,是偶然;死,是必然。直到我悲怆而苍老死去的那一刻,我依然深彻地爱着这个世界——虽然,这个世界一直未曾爱过我;而且,它一直在嘲弄着我,戏讽着我。
回过神来,举步往回小跑时,太阳已升了起来,一片灿烂,月亮的影踪早已没失。
当太阳涨红了脸照着我时,为什么,我老觉得,它是在笑我这种凡俗而琐屑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