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酸涩的往事
连续几天的阴雨天气终于放晴了,在晴天朗日的星期天,携妻带子回了趟老家。由于雨水的浸润,老家的胡同更加泥泞难行,行走过后,深浅不一的脚印便清晰地留在了路面上。
老家的街巷如旧,一排排砖瓦结构的老屋排列两侧,有些下沉的院落和风化了的老屋让人一眼就可辩认出这里的年代已经不短了。与老屋的陈旧不同的是,胡同里除了熟悉亲切的老面孔外,偶有清晰年轻的面容,或男或女,不知是哪个人家新娶的媳妇或哪个人家的姑娘领着新姑爷回了娘家,虽然与他们并不熟悉,可看上他们一眼,内心都会涌出一股亲切之感,想必是因了曾经生活在此的血脉之缘吧。
老家虽旧,却依然温暖常新,所不同的是父亲的容颜愈见苍老起来。是呀,自从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独自孤守着这座老屋,如今已是七十有几的人了,岁月的痕迹早已刻满他的额头,好在父亲性格乐观,凡事都往开处了想。他就是这样,内心偶尔的烦苦也从不向我们倾诉,免得让我们做儿女的为他担心。可是,当我们面对父亲日渐苍老的身体时,内心就会涌出一层顾虑,心就会愈发的沉重。
我已经不小了,我的儿子也一天天长大了,可在父亲的眼里,我还是那个凡事都拿不起来的孩子,凡事还要为我操心,我在他的眼里,怕是永远也不会长大了。
父亲是站在院门外望着我们过来的,是他约好我们今天去看他的,可我分明知道,是他想看他的儿子了,为了不让他失望,我没有理由不去满足他的好意。见我们来了,父亲的脸上淀满了笑容,慈爱地端详我们半天,这才想起把我们让进屋里。屋外的阳光真好,它让父亲的笑脸布满了满足,可在父亲转身进屋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苍老的背影,这让我把父亲的背影和风化了的砖瓦老屋联系在一起,瞅瞅父亲的背影,再瞅瞅风化了的老屋,我的心酸酸的,眼睛也是酸酸的。
由于房屋下沉,屋子里显得有些阴暗,我们的到来,竟使屋子明亮温暖了许多。待我们进屋话还没唠上几句,父亲就张罗着要出去买菜。每次我们到来,都要陪父亲小饮几杯,让彼此的牵挂融入醇浓的酒中,今天也不例外。见父亲要出去买菜,知道拦是拦不住的,我便起身与他同去。由于儿子正在读书,用钱的地方多,父亲怕我们手头紧,每次见面他都不让我们破费。那是他的想法,真实的我们远没有他想的那样,我们都有固定的收入,有我们自己的住房,他老人家的钱是否够用才是我们担心的。所以,每次与父亲见面,我都会询问他手头是否充裕,缺钱一定要跟我们打招呼,千万不能让钱憋着。父亲总说,我一个人花老保,够用。每次听他说这话,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到满足但又不失落寞的复杂神情,那是人生晚年被儿女牵挂流露出的独特神情。
我们到了市场,父亲的嘴再也不肯消停,看到什么都问我想吃不?想吃咱就买,像哄三岁娃儿似的,问得我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这些问话本该从我的嘴里说出,可我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自作主张地买下几样熟食和青菜,虽然不乏父亲爱吃的东西在里边,但我却没有张口问他想吃什么?这就是父亲与儿子之间的差别。父亲关爱的询问,当时的我还略嫌絮叨,可如今想来,再也寻不到他那重复话语的无味,而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浓情,滚烫烫地烘薰着我已不再年轻的心。
妻子很快把做好的菜一样样地端上餐桌,我把烫好的白酒给父亲满满地斟上一杯,自己也把酒杯倒满,融满亲情的杯中酒刺激着我的眼球,酒还没喝,就有一股液体打眼角涌出,我深知父亲老了,给他老人家斟酒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了,因为工作,因为居所,我们不可能天天聚在一起,虽然我为此而努力过,可父亲就是不肯搬离他的老屋,儿女们宽敞明亮的楼房他说住不习惯。我知道,这是他的借口,他不愿离开老屋,因为这座陪伴他数十年的老屋里,有他无法释怀也永远挥之不去的故事,他要陪伴那些故事,直到故事的最后大结局。
有了我们的陪伴,父亲显得非常高兴,把菜一样一样堆满孙子的碗,嘴上还督促着多吃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的话。在父亲眼里,有儿子在旁边陪着喝酒,有孙子在一边边吃边听,有儿媳妇帮着做饭洗碗,已是莫大的幸福和满足了。一高兴,父亲的话又多了起来,听来听去无外乎谁家老儿子结婚了,谁家两口子打架了,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来着?反正挺有名的。他也不管你听懂还是听不懂,反正他是想到哪就讲到哪,只要你愿听,他就会无休无止地讲下去,仿佛要把前段时间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憋的一肚子话全都讲出来给你,这样他才会身心轻松,心情愉悦。可也有他讲着讲着突然中止的时候,那就是他无意中讲到了老邻居中谁谁刚刚去世,你说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这句似乎是问我的话,也似乎是问他自己的话往往说到这里便再也不说了。看着父亲迷茫疑惑的眼神,我的心里一阵阵的发紧,我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回答他,只好岔开话题,随便扯出一些事情来说给父亲听。父亲没了语言,默默地喝着他的酒。我清楚,父亲对这类事情是非常敏感的。
收拾完碗筷,妻子会把父亲换洗的衣服洗出去。妻子这点真好,她从不嫌弃父亲,每次让父亲换衣服都像打架似的,否则父亲死活不肯用她给洗。妻子理解父亲的心,知道父亲怕她嫌弃,怕她嫌脏,可妻不嫌,从里到外的衣裤她都翻出来送给父亲,再将父亲替换下的衣服洗净后晾出去。在妻子洗衣服的同时,我也四处寻找我能做的活儿,我们多帮父亲做一样,他老人家就会少些劳累而得到更好的休息。
要走了,父亲一直把我们送到院外,望着父亲眼里流露出的不舍的眼神,我真的不忍把他一个人留下,让他继续忍受着寂寞孤独。可我不得不走,我强迫自己狠心地转身而去,我怕父亲不舍的眼神,更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而落泪,我没有勇气回头多看他一眼,只在心里默念着改日再会。
心路越走越远,父亲也早已离我而去,可让我永远揪心的是,父亲依在院门外笑迎我们和靠在门前目送我们离去那不舍的眼神,这两幅挥之不去的画面永远定格在我记忆的最深处,任凭岁月的打磨,永远清晰地刻印在那里。
星月流转,岁月更迭,当年与父亲细斟慢饮本是幸福的事情,今日忆起却再也寻不到幸福在哪里了,得到的只是些许的酸涩和无尽的思念,可尽管酸涩,我也愿无数次地去回味,只因父子情深,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