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秋
在秦岭生活六年多了,年年看秦岭,月月看秦岭,天天看秦岭,置身秦岭之中,自己早已成了秦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溪了,只是从不敢大胆写秦岭,想自己之于秦岭,真是一块随处可见的花岗岩哩,是一股找不到回家路的小风哩,有时想,干脆只是好些年乡下人不走的盘曲的山间小径罢,叫树叶子遮没了,叫鸟粪积没了,若有人问起,连最有见识的老汉,也是要拍着脑壳想半天哩。这样过着秦岭的日月,不觉中也是忘却了秦岭四季的滋味了:秦岭是有四季的,春夏秋冬一样不缺,也开花,那花艳得疯张;也下雨,那雨往往造得大声势;也秋收,那收成直是叫山里人显摆得富态;也落雪,那雪是天底下最怪异的雪了,有本事半年不化,只叫六七月的太阳也拿它没办法。秦岭丰丰势势的四季大趣,我便偏偏钻得秋之况味,倒象是牛角尖似的,以为四季之大,唯有秋色秋声秋味,于秦岭是最灵异的,哪里的秋有秦岭的耐得品味呢!香山的秋是没落的,看多了,只是想到故宫的褪却的老色;长白山的秋是浅薄的,只是一道少了油盐的酸菜炖粉条子;新疆的秋太冷艳,轻易亲近不得;即或岭南的秋罢,更是甜腻得象广东人的早茶,常常就吃软了筋骨,那心思也腻歪得不能做长久之交。秦岭的秋,是吹着口哨声来的,一派民歌风的气派,常常就想见那秋是掮着杆猎枪,枪苗子上挑着新打下的野物,打着绑腿,腰里别着雪亮的砍刀,头上戴一顶草编的帽子,将两根手指别进嘴里,向着高高矮矮、远远近近、起起落落、有意无意的群山,猛可地吹起一阵响亮的口哨来,那口哨一刹时就传遍整个的秦岭了:秋天来了!事实是,秦岭的秋,是用了风来推门的,先是口哨似的轻盈,象是打个小小的招呼,如果没有理会得,便是排山倒海价擂着季节的大门了:这北方大漠攒够了劲的野小子,鼓起它的腮帮子,把带着酒味的、带着薄荷味的、带着沙尘味的、带着海咸味的大口气,吹向秋天了,只见秦岭的树叶一浪一浪地翻白,象是翻动着一本大书哩,好叫日月再过目不忘一回!待得树叶重又合上,秋天便开始了。说秦岭的秋是打着口哨来的,便是说秦岭的秋自打一登场,便生动得很,变化得很,有时粗野,有时天真,有时艳若处子,有时俗如厨娘,有时是不忌世事的农人,有时是狡狯着的干部。有的说笑,有的不发一声,有的高谈阔论,有的骂骂咧咧,有的讲道理,有的愣头青,有的要把你诱惑着,有的掂竿子进城直来直去。这样纠缠不已着,秋天只好先从秦岭大梁上竖起一杆大红旗来,继而引发得无数的小红旗呼拉拉地升上万千的林梢,那红倒是象着我们的历史哩,秦岭梁上红一角,万类霜天竞自由,各类的秋的杂音竟然立马地被红艳有力的色泽压服着了。此时的秦岭,最适合用星火燎原来形容哩,从秦岭大梁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下漫卷,象山水瀑发,更象得烧了一把倒火,远远地,似乎都感到了那火的热烈,于是中山一带的树呀,草呀,被烤灼着似的,开始跟着发黄,时刻准备着燃烧了!等到中山地带的红艳一日日浓透着了,浅山地带的接力戏也开场了,也象是中国宣纸的神奇,明明一滴墨下去,倒是洇了深深浅浅的一大片了。秦岭的秋色是大艳,火得分明,它是一层一层地推进的,显得有条不紊,硬是作出大踏步进攻的姿态,强势得不行,它就是那么有信心地叫你整体地认识一个万里山河一片红的印象哩!但秦岭是富于变化的。远处看,那是自然的大火,高大的树是火球,细小的树是火苗,长在树的夹缝中的小毛棵子们,总是排成一线,努力地坚守自己弱小的势力,它们便红成一线,象是越烧越淡的火线了。向风的地头,那红的枝头,镇日地摇曳着轻佻,没有城府地把红的旗子招展得噼叭乱响,却少有响应。向阳的地头,多是大木,红得庄严,沉稳,一副老大哥的样子,静守着自己红的领袖地位,千树万树便依着它的大红一层层地深透了下去。秦岭多沟谷,山前山后不一样,水边坡地不一样,便有了走中间路线的,也不大红大艳,只是左看看,右看看,心气顺了,就红一阵子,烦了大势,就不青不黄,细看,秦岭的一派深红里,也是有了浅黄的,加上长青的松木,不变色的青杠,一年四季一个样的白腊,色泽的深浅明淡便层次出来,中国山水画的意境倒十分明显起来,叫人在感叹秦岭的大势之余,又困惑它内涵的丰富了。秦岭秋的大红,把它的主调铺排得象个大合唱,只听得它的声浪袭人,叫你大凡有了心灵感应便相跟着那红烧得透亮。这红最确切又是一缸老酒哩!酒名叫女儿红。走进秦岭山中,你多半是要迷路的,是那秋的酒意把你醉着了:任凭着你随便抓起一把风,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先是果子酒味,你正在疑惑时,那酒却浓重起来,分明又是包谷酒的醇厚了。你醉倒在一道山岬间,醒来必定有过了千年的感慨。也或醉倒在一条河流边,醒来便逝者如斯夫起来。有经验的行者,是要醉倒在山房中的,那山房必定依山面水,门对面也必定是红透着的大山大岭,你醉成一个老者,一个哲人,一个樵夫,一个村妇,醉成一切与山房有关的角色,都会把肉身和灵性交给与天地齐平的秦岭秋意的迷失,醒来,必定悟透几千年的事情。只是不要醉成一个村姑罢,在野野的秦岭间,那多半是一个树的精灵,你会迷在最浓密的那片老林子中,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喜欢在一个风定的午后,在一个向阳的山岬口坐坐,不远处的壁岩上,藤蔓缠绕着病态的老树,静静的阳光照见藤蔓上成串的的绛果,鸟儿还没来采食它们,对我正构成巨大的诱惑。远近看去,林间隐约中的乡下屋舍,用屋檐下、树杈上悬挂着的包谷串子,辣椒串子,做着我想象的引子,把人世间最美好的故事都编排到这山中来。我看到河流,一律地被红色镶着边,那红色随了水的流动而流动,幻觉中整个秦岭都是倒映在水中的,风景使时间生动不已。久久的,我把自己坐成秋色凛凛中的一棵树了,头发的叶子在这个午后红透。如果那时我的凡心依然萌动,我也会把自己坐成身后那片林间坡地里还未收获干净的一簇庄稼,不管是包谷也罢,黄豆也罢,我的果实在这个秋天一定叫我感到无比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