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色彩和味道

荷锄的老农，赶着疲惫的老牛慢悠悠地从田野土路上走来。三两个孩子手持杨柳树枝，赶几只还想贪吃路边青草的山羊回家。他们在太阳留下的最后一抹桔黄中，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剪影。一缕缕紫色的炊烟，从一个个小院里升腾起来，蘑菇似的飘上灰蒙的屋脊，草木燃烧的涩味与玉米饼子的甜香混合着，向氤氲漠蒙的空间飘逸开来，给村子增添了几分朦胧和温热。牛哞，驴鸣，羊咩，猪哼哼，大人唤孩子，组成了一曲乡村合奏曲，为村庄送来几分律动与和谐。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夜雾打湿了飞扬的尘土和喧嚣，它们悄悄地沉淀，很短的时间，夜就平静安详得如一泓湛蓝的湖泊，整个村子就像一条古船开进浓雾里去了。

这是儿时乡村的色彩和味道。如今越来越淡了。

随着农村机械化的普及，牛光荣下岗了，夕阳下已难觅它老实巴交的身姿，偶尔见几头，也不见拉车拖犁，没有了忍辱负重、任劳任怨的风度，轻佻地跑跳，肥嘟噜的，全无到头来只能做人类筷子尖上佳肴的远虑。

人们的步子不再悠闲，市场经济的鞭子高扬在头顶，把人赶得急踏踏的，不留你半刻止步歇息的空儿。就连大年三十、初一，还要到大棚里管理蔬菜，还要在外头打工挣钱。墙角的锣鼓蒙尘了，墙上的唢呐生锈了，原本敞亮的嗓子哑声了，烂熟于心的小戏再也找不准调门儿，祖辈相传的秧歌套路不知先迈哪条腿了。一年到头的日子里，鸡鸭鱼肉的味道浓郁了许多，穿戴衣着的色彩丰富了许多，而那种从容淡定的生活原味越来越寡淡了，诚信实在的人性基色越来越褪化了，人们的灵魂已被舍命狂奔的躯体落下了太远的距离。

农村面貌比以前确实改善了，灰败低矮的土屋变成了宽敞明亮的瓦房和高低错落的楼房，村中那条狭窄弯曲的黄土小路，也换成了宽阔笔直的黑黝黝的柏油马路。然而，这宽敞的瓦房楼房里，这平坦的柏油马路上，很少有青壮年居住和踩踏，他们都去了城里，蜗居在拥挤的工棚里，行走在窄窄的脚手架上，用汗水和劳累为在农村建设一处自己无法享用的“空巢”，积攒一砖一瓦。

乡村的夜也越来越亮了，灯光闪烁，五光十色，掩盖了月亮的明，晃花了星星的眼。寂静的夜色中，已难以听到夫妻因缺吃少穿而发生的争吵和埋怨，充耳的是妻子思念在外打工丈夫的叹息声和留守老人哄孙辈睡觉的古老的催眠曲。

村前的那条小河还在潺潺流淌，月光下仍然波光粼粼。河畔，这片乡村爱情的圣地，现在却因河水里发出的酸溜溜的气味，破坏了谈情说爱的氛围，寂寞的河水已难映青年男女相拥热吻的倒影。上游建了几座种植“铁杆庄稼”的工厂，在生产利税和GDP的同时，也生产酸溜溜的水、酸溜溜的味和酸溜溜的心情。

我不知道这乡村色彩和味道的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是福是祸。传统价值观的改变和传统文化的消失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代价？大家能不能把急骤的脚步放慢一点儿，等待灵魂的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