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野山
我喜欢在山里走,最爱的是那未被人污染的野山,充满了野性,像个性化的人,可令我真正进入到大自然当中,哪怕粗野草莽,却可让最真实的美打动我。看万物无限地消长,听内心深处的感受和诠释的声音,像听交响乐,丰富无比,妙不可言。
沿着某一山道进去,能看到什么?天生的好奇心常常会发出这样的询问。我曾在不同的季节,沿着路边不同的山道走进过无数的山谷,如不同的年龄里读《红楼梦》,会有不同的感受。今天我再次走入秦岭腹地的翠华山,走近一个风光独特的山谷。
车子驶入多弯处,看不到前后的道路,四周的空间相对缩小,我被四面的山包围。下车,在山谷里走,在立体画中行走,看各种认识不认识的植物。
少人走过的山路上,枯了的梧桐叶、芦苇、蒲公英,都是可入我心的植物,不管在哪里看到它们,它们都给我一种很好的感觉,我喜欢看它们带给我的那种明朗、大气、浪漫的感觉,永恒的美丽与惆怅,永恒生命寂静的诗意。它们的飘落,如同它们烂漫的春夏一般浪漫,离去时,也带着一种飘逸的美感,洒脱的姿势带着一股力量。它们一直都这样简单。不管什么时候,梧桐叶即使老了,即使和别的叶子混杂在一起,我也一眼找得到它们。它们身上的那种精神,在无境界的不清不楚的树叶身上,是找不到的。
看谁比谁更丰富,看谁比谁更美丽,芦苇昂着自己的头,时而沉思,时而摆动芦花,永当旁观者,把自己站成风景。我仿佛可以听到它发出凄苦的鸣叫,可以感受到它的静默,它的合群和它的不合群,它的高雅,它的孤傲,它的无奈,它的理想,它的浪漫。我仿佛听它在说:别人,永远是别人,我,永远是我。
山路边生着一丛蒲公英。它永远会问:我的家乡在哪里?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不由它的,终于归结到对于身份的焦虑。注定在胡思乱想之后,浪漫地在太空中游荡。不管飘落到哪里,蒲公英的种子都会在那里留下。随时读李白的诗,不用去想他的家乡,于是,不再有人关心蒲公英的家乡。
世俗的评判标准未必真能给梧桐、芦苇和蒲公英一个好的评价,它们为植物的一种丰富精神内涵与外延,只有心和想像力才做得出精致的回答,在没有内心和想像力的人眼里,它们是极普通而又简单的叶草。
转角遇到一株玉兰。好像我刚刚睁开眼睛,她已成为背影。我们常常看到的,是它盛开时纯洁而丰满的样子,那自然纯净朴实的性感是令人思无邪的。是的,任何灿烂的花朵,在孕育、授粉的时候,都悄然地安静到被人忘记的角落。它的叶子枯得最早,却在枯叶还未脱尽时,在枝尖含孕出花蕾,伸向冬日的天空。我们知道,无论它此时是多么安静,春节一过,它就开了。其实,春节过了,它也是在这山角里静静地开、静静落的呀。它的一生,比城市公园里的玉兰要幸福得多。城里的玉兰,难免会给一些脏言秽语糟蹋。谁,才能触及这美丽的花朵?
四周的空间相对缩小时,一幅幅巨幅画面呈现在我眼前。不知不觉地,进入到一大片山崩遗迹乱石之中。在那里,那一刻,我领略到了酷似中国国画的大泼墨。在大自然面前,人,小到一片叶子,尤其是当人在山崩乱石间仅能挤进一人的缝隙间艰难地侧身穿过时,仿佛人就是一根钻在石缝中求生存的叶草。人,该低头时就得低头,如果你是站在巨石或巨人的面前。如果这些大石块像积木一样脱离山体,夹缝里的人,便会随时粉身碎骨。
远远望去,山上有种自然生成的小树,它们长不大,排在一起可成林,单独拿出来,难以成景,难以成材,只能成为山里猎户的柴火。它只有与同伴在一起。没有靠山,包括路过的小孩和路过的风。它们只有团结起来,才能使处于弱势的生命形成一种力量,抵挡住山野里的狂风暴雨,在无情的岁月里茁壮生长。
太阳光下去了。炊烟散在浅浅的脚印上。槐树的重重阴影里,狗叫的声音,老牛低头踩着碎步,似一些难言的苦涩,透着丝丝的寒意。一些美丽就生存在残酷恶劣的环境里,要美丽,就要忍受寒冷和残酷,残酷会使生命更具生命力。
野山,在等待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