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水河
湫水河——流淌于干涸的吕梁山西隅的一脉活命水,悠悠然从生我养我的临县城下经过。她是淌进我心底的第一条河。虽然离别家乡近半个世纪,可她一直在我心田款款流淌。
湫水河,既无黄河气吞万里、波浪滔天之势,又无秦淮河隽秀娴静、波平浪细之韵。她从晋北黑茶山南麓启程,由东北向西南,流经白文、城庄、城关、岐道、三交等12乡镇,80个自然村,至碛口入黄河,全长122公里。一路上呼唤着,召引着,以包罗万物之宽广胸怀,将众多小溪细流,集汇于自身,遂成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湫水河,辞书上无诠释,“湫”字倒有低洼水潭的含义,甚至可以藏龙,有大诗人杜甫的诗句作证:“南有龙今在山湫”。其实,湫水河徒有虚名,晋西北实在太干旱了,湫水河多年平均流量为3.216立方米/秒,流量最小时只有0.01立方米/秒,哪里可以容得下龙?恐怕连大一点的鱼鳖也淹不住。
湫水河,朴实无华,庄重沉稳,不张扬,不炫耀,却一刻未停顿自己的脚步,总是不紧不慢、悠然自信、貌似柔软,内则刚强、机敏灵活、勇往直前。遇山阻路,不忧不虑,不惧不畏,或勇猛地冲破险岩陡壁,或机智地迂回绕道而行,或潜入地层,穿石岩,透砂砾,而后复出,又聚集起来,畅怀于宽阔坦荡的河床,发出由衷的浅笑,唱着委婉动听的长曲。她又似一串晶莹婉转的银练,将故乡的一道道景致串成旖旎无比的画卷。
湫水河,别以为她漫不经心地徐缓而行,其实她始终牢记自己神圣的职责,像一位善良、贤淑、无私的母亲,将乳汁毫不吝啬地奉献给她的子民,在她涉足的百里之域,只要人们付出汗水,她都给予丰厚的回报。最后,将所剩无几的部分,不给自己留存分毫,统统投入黄河的怀抱。哦,她给家乡人带来了多少喜悦和慰藉呵,在烈日爆烤、百禾枯萎的大旱之年,湫水河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手脚伸展到极限,旱塬山地的庄稼全被晒死了,而湫水河两岸却绿浪滚滚。难怪家乡人省吃俭用,攒下钱,不箍窑、不盖房,千方百计要置几分水田。
春天,湫水河充满生机,河水清冽,流声汩汩,卵石历历可数,柳枝抚弄浪花,蜻蜓亲吻水面,蓝天青山浮映在河底,流萤随岚霭飘荡,她娴静、温顺、颐和。
夏天,湫水河的模样惹人喜爱,一会儿急匆匆奔向浅滩,欢天喜地嬉笑、跳舞、唱歌。夜阑人静,侧耳倾听,仿佛嘈嘈切切的弹奏,又似原始先民的伐木声、古战场两军厮杀的刀剑的碰击声、八路军将士涉水过河的马蹄声。一会儿,兴致勃勃地跳进深湾,顷刻,没了浪花,没了喧嚣,用心细听,却如一位高深的哲人低声倾诉宇宙万物的规律和奥妙的哲理。
秋天,是湫水河最容易翻脸耍脾气的季节。秋色苍翠,艳阳高悬,湫川两岸,谷丰果鲜。突然,天空乌云翻滚,似大军布阵,狂风乍起,雷电撕天裂地,顷刻大雨如注,倾倒于光秃秃的山峁坡梁,雨水挟裹着泥土,无挡无挂地直奔湫川。顿时,湫水河流量暴涨千倍,万马奔腾的洪涛,狂吼着滚滚而来,上望不到头,下眺不到尾,汪洋一片,肆虐暴戾,不可一世。每到此时,县城民众登上城墙,饱含泪水,捶胸顿足,眼睁睁看着急浪中沉浮的庄稼、树木、人畜、家具和尽成泥水的土地,无不痛心疾首!这是诚实的湫水河向全县发出的咆哮式的抗议和警告,庄严、郑重地向藐视大自然规律的人们示威!
冬天,湫水河完全变成了另一模样;庄重、冷峻、肃穆,昔日的欢声笑语、温馨柔软、清冽亮丽荡然无存,湫川似铺了一层白银。人走在坚硬的冰面上,总觉得河水在下面流动。果然,到正午,趁阳光晒溶冰面,冰下的河水鼓足气力,顶破冰层,勇猛地冲出来,向周边伸延。到了夜间,水变成了冰,冰面扩宽了。第二天,上述过程重演一遍。如此,冰面越来越宽,整个湫川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每年冬至后,小子们踩上两片木头,或只穿布鞋,也能尽兴在冰上滑行,做出各种怪模怪样的舞姿;聪明的家乡人兴趣一来,做一个木架子,将沉重的物品放在上面,拴一条绳子,轻轻一拉,即随人滑行,成为省力的运输工具。
春暖时节,一片冰雪化作春水,浇灌出又一个春天,又一个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