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葱情结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努力想写一些关于沙葱的人和事,但总未能如愿。最为简单不过的原因,就是担心自己表述能力的欠缺和面对这种极平常的植物时产生的那种无以复加的浅薄感。
生活在大西北,特别是生活在金昌的,很少有不知道、没食用过沙葱的人。夏、秋两季,每当雨后,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及其边缘地带一夜之间便会冒出那特有的绿来,或三三两两,或成团成簇,极其夸张地向沙漠戈壁舒展着自己生命的活力,很神奇。我们没必要从植物学的角度去考究沙葱的属性,也没必要将其归属于某种蔬菜去研究它的营养价值,那应该是专业人士和食客们的闲情逸志。只是因为生命中的一部分由其而传承,只是因为大凡经历过饥荒和灾害的本地人,谁都不能否定这种不起眼的植物曾经有过的或继续有着的特殊作用和价值。
外公去世多年了,说起来也怪,外公的音容笑貌我已记不大清了,印象很深的只有外公沙白的长髯。外公在世的时候我还很小,不到五岁的样子。只有一个细节还印在脑中,那就是在那个物质很匮乏的时代,在那个没有什么蔬菜可伴粗粮果腹的年代,外公绝不允许我(当然包括所有的子女子孙们)过量地就食沙葱的。所谓的量,就是一口饭一根沙葱,除此以外的所有举动,在他看来,都是一种极大的奢侈。说实在的,之后的好多年,我一直很怀疑外公对我的慈爱,虽然他不曾打骂过我和其他的兄弟姐妹,只是吃饭的时候很严厉。参加工作以后,从对外公生活的那个年代的粗浅了解,从与经历过那个特殊年代的老人们的交谈,从父母对往事的追忆中,我逐渐了解和明白了一些。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先前是兵荒马乱,朝不保夕;之后是遍地无食,连榆树皮锁阳头碱籽(一种野生植物的果实,味苦而涩)都争命相食;再后来有了粮食,但很可怜的按工分计划分配难保饿不死人。至于现在的营养学中说的日摄取的蛋白质类脂肪类维生素类氨基酸类简直是天方夜谭和海市蜃楼,更多的人连梦都梦不到。腌制的沙葱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不假思索的一致选择,因为经过土盐腌制的沙葱可以常时间地保留和存放,也因为确实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和获取。过节和喜庆的日子,人们才会从精心保管的小罐子中珍宝似地捞出一点来。在外公那代人的眼中,沙葱金子样珍贵,沙葱给予常常被饥饿困扰的人们莫大的精神慰藉,在人们吞咽本不属于人类饮食范畴的所有东西的过程中,沙葱扮演了极其重要的滑润和调味作用。所以,当沙葱和命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漠视它的存在。对沙葱有过的那一段独特历史的皮毛了解,对我的震撼是丝毫不亚于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任何事件的,偶尔想起,就会联想到外公沙白的长髯,当沙葱枯去的时候,它们的颜色和形状的确很像。
本地的乡里人常常是用一种喜好和感恩的心情去对待沙葱的。他们常常幻想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夏雨或秋雨,广袤而博大的沙漠及其边缘地带一夜之间演绎绿色神奇。成群结队或单行的乡民们过节般涌向那里,唱着、笑着、戏谑着,竞相采摘,编制袋手提篮里装满收获的希望。毕竟,在农村没有什么比不投入成本只花费劳力而获得收入更酣畅的事情了。唱够了、笑够了、戏谑够了,花几块车费到了城里,席地而坐,摆个小摊,一天卖个一亩地的纯收入,心里跟灌了蜜似的。沙葱从不会计较人,特别是珍惜它的农民们对它的“遭贱”的,没有农民对它的“遭贱”,它绝对是孤独而郁闷的,跟时下小屁孩小网虫们流行的孤独和郁闷的说法非常地一致。城里人对沙葱的喜好体现在吃上,无论是招待贵宾的饭店里还是寻常居民家的餐桌上,一句“天然无公害绿色食品”,绝对够诱惑,不管怎么捣腾,味道相当地道,口感绝对一流。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解或留意过一个艺名叫做“沙葱”的本地人。说他是“本地人”而不是什么艺术家、音乐人,主要是因为目前还不适合这样去称呼他。我喜欢“沙葱”源于喜欢他的音乐和欣赏他的为人。十几岁出门,背上的行囊里除了一把吉他外只有对音乐的忠诚了。刚到西安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是清真饼加白开水,一个多月没沾油水。后来在北京,日子好了一点,去酒吧,也唱也弹,不停地赶夜场,肠胃很不好,头发掉了许多,睡眠严重不足。再后来发了事,倔强和要强几乎要了命,不愿埋汰自己和自己音乐的他得罪了人,好像是个团伙吧,脑袋开了口,床上爬了几个月,鬼门关旅游了一圈。有一段时间情况更糟,认识的人都觉很后怕,知道他的心在流血。现在回来了,是调整,也可能是在养伤。不管前面发生过什么,音乐没有中断,他坚持了下来。就水平和才能而言没的说。我领略过他的演奏,十指间流淌出的乐符足以让人痴迷。我也多次听过他自己写的歌,沧桑激越,有很强的撼动力,不同的歌里面有愤世嫉俗,有对世界再改造的期待,当然也有柔情。他和相知的朋友保持着纯正的交往,朋友们喜欢从他的音乐中获取快乐,他用自己的音乐给众多的朋友带来快乐。有时候我觉得他和沙葱真的很像,不讲求什么,恶劣的生存环境里顽强地展示自己的生命,很无憾;不需要太多,简单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把快乐留给别人,执着而无私。
想起沙葱就会想起我们这代人,太缺少内涵了,物质和生理上的需求太大于一切了。不仅仅是教育缺位,检点一下就会发现,从父辈那里,从前辈那里我们传承了多少?就像之于沙葱,除了食欲上涨时的一丝垂青,除了心安理得地享受,我们从来都蔑视它漠视它或根本无视它的存在。但愿我们这代人在吃沙葱的时候能想想沙葱食用性之外的东西,但愿我们这代人中能多几个“沙葱”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