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天
之一
进入冬天,内心的池塘就一直很安静。
那些清荷的叶,含苞的骨朵,脆生生的荷干,似乎在老去的秋风面前,不堪一击。
就连平时大张着嘴巴呜哇呜哇乱叫的蛤蟆,也不知了去向。
水面上,除了几片残叶,还有风动的痕迹。
但我知道水下的故事并没有结束,透过脆薄的水面,依稀可辨春天的影子。
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绿,就在水之深处飘逸。
在更深的地方,抑或柔软的泥沼之中,还有拔节的声音。
是什么在心土里暗含剑刃的锋芒,一路穿行。
我是怀旧的,尤其对生与死,衰败与凋零,常常莫名的感伤。
每每一个人于午夜时分,坐着坐着,就垂下了眉睫。
其实生与死只是自然规律,叶子谢了,还有新叶,残瓣凋落,还有果实。
我知道并接受这一规律,只是我还需要时间,慢慢捂暖冰封的记忆。
冬天来了,我必须以冬天的心境,承接漫漫而下的阳光,或者夜色。
首先我要打开自己,然后慢慢剥开冬天,一片,一片,像剥开一只柑橘。
我只是触摸到了初冬的边缘,些许温暖,些许酸甜。
如果要想更深的触摸冬天,还必须一把锋利的刀子,以及斩钉截铁的心情。
之二
如果沿着铁轨铺陈的方向,冬夜,就是驶入隧道的那一段,阴暗又阴冷。
我乘坐的车头,刚刚驶入了隧道。
我正好可以耐心的看一本书,最好还是线装的古书。
如果冷,可以就地取材,捡一些枯枝碎叶生火。
其实在冬夜,守着一盆旺盛的炉火,也别有情趣。
看着腾跃的火焰,可以假想出一千种比喻,千姿百态的言词。
看着通红的炭身慢慢覆上一层灰白,那样安静的掏出内心的积雪,何其深邃。
仅是那一盆炉火,我也读不尽。
在冬夜,我喜欢独自品茗。
煨一壶老酒,唐诗宋词,或风花雪月,都是下酒的好菜。
激情酣畅处,把酒临风,连同飕飕而入的夜,一饮而尽,好不痛快。
什么孤寂,什么忧愁,在一壶老酒面前,尽如飘飞的纸屑。
如果对面还有一知己,这样的夜,只怕太短暂。
即使没有生火,即使没有老酒,有一对暗中熠熠闪烁的眸子,比星星更璀璨。
即使没有言语,即使没有对视,有一段可以自由遐想的空间,比什么都温暖。
即使不动笔,一首诗歌也悄然落定。
之三
西风吹来,我不能阻挡住任何一种来风,西风也不例外。
骨子里排斥的一种风,像刀子,像沙砾,暗含薄冰的颗粒。
西风所到之处,百草折,那些虚弱的叶子,又岂能逃脱削断的命运。
我常常朝向着西,迎着风来的方向,据说,所有的风都来自海上。
西方以西,是一座什么样的海洋,吐纳这冰凉的气息。
在每年的立冬时分,以惊马的姿态,掠过我刚刚收割后的平原。
能不能还留一点暖,让哪怕只有一株小草,还能回到春天。
能不能还留一滴水,让哪怕只有一条脉管,还能冲至树冠。
能不能还留一缕香,让哪怕只有一朵红梅,还能芬芳满园。
西风呀,我也是写诗之人,可我不会把你赞颂,更不会为你,书写传世的诗篇。
我只求你去的快一些,于凌乱的马蹄之下,我还有更多的时间,挖出埋没的种子。
像诗行一样立满大地,长成青青的林子,那时,再看你何以任意驰骋东西。
之四
我总是无力也无法逃脱对一场雪的怀念。
那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仿佛爱情。
人的一生总要经历一次透彻的洗礼,比如风暴,比如大雪,比如爱情。
而这三种事物,几乎在一个冬天云集。
还没有来得及卸下柴草,就一夜之间封冻,那个冬天,我以思念充饥。
三十天下来,整整瘦了三十斤。
我刻意躲避着雪,就像刻意躲避着一个人。
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恋上临窗的位置,于紧闭的窗玻璃后面,大口大口抽烟。
每一次抚落身上的烟蒂,都是一次瞬间的灼痛。
每次感觉到冷,我都知道,我想起了那场雪。
浸入肌体的风寒,常常以咳嗽的形式出来。
而梅花,总是在最冷的时刻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