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圣律师
一、问题的提出
MCN机构与达人解约时，账号归属往往是争议最激烈、利益牵扯最大的问题。一个运营成熟的账号，凝结着达人的个人形象与创作劳动，也沉淀了机构的资金投入与运营支持。双方分手之际，这个兼具财产价值与人格利益的虚拟存在，究竟应当归属于谁，在实务中尚无统一答案。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明确了对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但仅作原则性规定，未就虚拟财产的权属认定、分割规则展开。这给司法实践留下了宽阔的解释空间，也使得同类案件在不同法院、不同事实背景下可能呈现不同的裁判结果。本文试图从规范基础、裁判逻辑、类型化分析三个层面，梳理账号归属问题的法律框架，并提出实务层面的应对建议。
二、规范基础：虚拟财产的法律地位
虚拟财产并非法定概念，而是学理与实务中对网络空间中具有经济价值的数字化权益的统称。账号作为虚拟财产的典型形态，其特殊性在于：它既是一组可以登录、操作的数据集合，又是粉丝关系、内容资产、商业价值的载体。
从民法角度看，虚拟财产具有财产属性，可以成为权利客体，受侵权法、合同法保护；从人身权角度看，当账号与特定自然人的姓名、肖像、声音等人格要素深度绑定时，又叠加了一层人格利益。这种复合属性，决定了账号归属并非单纯的对物权属纠纷，而是财产权与人格权交织的复杂问题。
三、裁判逻辑：法院考量的核心要素
梳理近年来的相关判决，可归纳出法院在审理账号归属纠纷时普遍关注的几个维度。
第一，合同约定的效力与限制。
意思自治是合同法的基本原则。双方在合作协议中对账号归属作出的约定，只要不违反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一般应受尊重。然而，这一原则在账号归属问题上受到两个方面的限制。
一是格式条款的规制。若协议由MCN单方提供，账号归属条款在未与达人充分协商的情况下被订入，且明显排除达人主要权利、加重达人责任，达人一方可依据《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第四百九十七条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或归于无效。
二是约定与事实的背离。即便合同约定账号归机构所有，若账号自始至终以达人个人身份注册、以达人个人形象运营，法院仍可能基于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综合考量其他因素进行调整，而非机械执行合同条款。
第二，人身依附性的强度。
这是司法实践中权重极高的一个判断因素。账号人身依附性的判断，通常从三个层面展开：注册信息是否指向特定自然人；内容是否以特定达人的个人表演、表达为核心；粉丝关注的核心驱动力是内容主题还是特定人物。
人身依附性越强，账号与特定达人越难以分离，判归达人所有的可能性越大。反之，若账号定位为泛内容主题（如美食教程、宠物日常），出镜人员可替换，内容风格取决于机构策划与制作能力，则机构的投入和贡献在权属认定中的权重相应提高。
第三，投入与贡献的衡量。
在合同约定不明或被认定无效时，法院会转向对双方实际贡献的权衡。机构的投入包括孵化成本、流量采买、运营团队人力等；达人的贡献则体现为个人影响力的注入、创作劳动的付出以及时间精力的持续投入。
需要指出的是，法院在此处进行的并非精确的财务核算，而是一种综合性的利益衡量。最终的裁判结果往往是折中产物——账号判归一方所有，另一方获得折价补偿或一定期限的收益分成。这符合民法中的公平原则，也避免了简单二选一带来的不公。
四、特殊情形的处理
有两个问题值得单独讨论。
其一，实名认证的约束。多数平台要求账号绑定个人身份信息，且认证一经完成难以更改。这意味着，即便法院判决账号归MCN所有，在执行层面可能面临平台规则的限制。这一事实因素，有时也会反向影响法院对归属本身的判断——与其作出难以执行的判决，不如在归属认定阶段便将执行可行性纳入考量。
其二，自带账号的权属认定。达人携带签约前已注册并积累一定粉丝的账号加入MCN，该账号通常被认定为达人的个人财产。MCN在合作期间的运营投入，可主张投入成本的返还或增值部分的利益分配，但很难直接主张账号所有权，除非协议中存在明确的转让约定。
五、从权利争夺到利益安排
账号归属纠纷之所以频发，根源并不在于法律规则的缺失，而在于当事人在合作之初对这一问题缺乏充分的预期和安排。事后诉讼，无论结果如何，往往意味着账号价值的贬损、双方关系的彻底破裂。
从实务角度出发，与其事后争夺，不如事先约定。合理的合同条款不是一方压制另一方的工具，而是为双方提供稳定预期的框架。对于人身依附性强、难以与达人分离的账号，MCN与其执着于所有权的归属，不如设计一种利益分享机制——解约时账号归达人，机构获得合理补偿或持续收益——这既降低了履约风险，也更容易获得司法支持。
对于达人而言，同样需要认识到，MCN的投入并非无偿。账号的成长凝聚了多方的努力，解约时的利益安排应当反映这一现实。理性协商、尊重贡献，才可能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