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日，山东鲁拓律师事务所律师陈孝东、李颜，到枣庄市委政法委、枣庄市新闻传媒中心联合推出的《市民热线·法治版》节目，就聚焦工程挂靠引发的欠款纠纷，结合最新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为您理清诉讼中的各类难点，送上实用的维权建议。

问题一：什么是挂靠？什么是内部承包？

主持人：在建筑行业里，工程挂靠比较常见。不少包工头没有施工资质，选择挂靠建筑公司承接项目。可一旦产生货款、设备租金拖欠，麻烦就会接踵而至。首先想请您为大家介绍一下，什么是挂靠？什么是内部承包？

律师：这个问题非常关键，直接决定了第三方该告谁、能不能告赢。

律师：内部承包，是指建筑施工企业将其承包的工程，交给其下属分支机构或在册职工等内部人员施工，企业提供资金、技术、设备等支持，并对工程质量、安全、进度进行实质性管理，对外由企业承担全部合同责任的一种经营方式。内部承包是合法的，因为它本质上是企业内部的一种经营激励机制。

律师：挂靠（即借用资质），是指没有资质或者资质不够的单位或个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的名义承揽工程的行为。挂靠是违法的，《建筑法》第二十六条明确禁止。

问题二：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有些公司喜欢说自己是“内部承包”而不是“挂靠”？

主持人：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有些公司喜欢说自己是“内部承包”而不是“挂靠”？

律师：两者的核心区别在于三点：

律师：第一，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内部承包的承包人必须是企业的正式职工，有劳动合同、工资发放记录、社保缴纳证明。挂靠中，挂靠人与被挂靠公司之间没有真实的劳动关系，那只是一层“合法外衣”。最高人民法院在多个案例中明确：如果企业不能提供劳动合同、社保缴纳证明等证据，就应当认定为挂靠或转包，而不是内部承包。

律师：第二，企业是否进行实质性管理。内部承包中，企业对工程的资金、技术、材料、质量、安全进行实质性管理和监督。挂靠中，被挂靠公司往往只收取管理费，不派驻管理人员，不参与施工管理，工程的实际收益和风险都由挂靠人自己承担。

律师：第三，对外责任由谁承担。内部承包中，对外由企业承担全部合同责任，内部承包人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挂靠中，被挂靠公司名义上是承包方，对外也要承担责任——公司不能拿内部协议来对抗外部的第三方。

律师：所以，公司喜欢说“内部承包”，是为了显得合法；但法院会“穿透审查”，通过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综合考察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是否进行实质性管理、工程款支付路径等因素，来认定到底是内部承包还是挂靠。如果只是签了一份内部承包合同，但没有真实的劳动关系、没有实质性管理、只是收管理费，法院就会认定为挂靠，而不是内部承包。

问题三：案例中建筑公司和郭某之间是挂靠还是内部承包？对第三方维权有什么影响？

主持人：在刚才的案例中，建筑公司和郭某之间到底是挂靠还是内部承包？这对第三方的维权有什么影响吗？

律师：这个案子，法院虽然没有直接认定“挂靠”这个词，但从事实来看，郭某等人借用建筑公司的资质承接工程，双方签的《工程承揽合作协议书》明确约定“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这完全符合挂靠的特征。

律师：那这对张先生的维权有什么影响呢？结论是：无论是挂靠还是内部承包，张先生都可以告建筑公司，而且能告赢！这正是我们今天要重点说的。很多第三方，尤其是农民工朋友，往往只认识包工头，觉得跟大公司没关系，不敢告、不会告，结果白白错过了最有效的维权对象。

律师：法院判决建筑公司承担责任的理由是：郭某是以建筑公司的名义雇佣张先生进行吊车作业，张先生有理由相信郭某代表建筑公司；而且建筑公司后来派到现场的管理人员也在结算单上签了字。公司内部的挂靠协议，对外不能对抗善意的第三方。这个案子判决依据的是合同相对性原则和表见代理规则，认定建筑公司是劳务合同的相对方。

问题四：材料商、设备租赁商被拖欠款项后应当起诉谁？

主持人：工程挂靠现象比较普遍，很多材料商、设备租赁商被拖欠款项后陷入两难。遇到这种情况，想通过诉讼维权，到底应当起诉挂靠人，还是被挂靠的建筑企业？

律师：2026年6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正式施行，这份司法解释对这个问题作出了非常明确的规定，有三大变化规则：

律师：第一条规则：挂靠协议无效，被挂靠公司不能再收管理费。《建工解释二》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建筑施工企业出借资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主张资质借用费、管理费的，法院不予支持。这就意味着，靠出借资质“躺赚”管理费的时代结束了。

律师：第二条规则：挂靠人可以告被挂靠公司要钱。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建设工程质量合格的，借用资质的单位或个人可以参照约定，向出借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主张折价补偿款。这就意味着，包工头可以直接告出借资质的公司要工程款，而且即使公司还没从发包方那里收到钱，也要先付给挂靠人。

律师：第三条规则：对外交易中，被挂靠公司可能因表见代理而担责。第五条规定，借用资质的单位或个人以出借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购买建筑材料、租赁设备等，相对人请求该建筑施工企业承担民事责任，符合表见代理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律师：所以，对于材料商、设备租赁商来说，维权路径很明确：如果包工头是以公司的名义跟你签合同、盖章、开发票，你有理由相信他代表这家公司，那么公司就要承担责任。这就是表见代理规则的威力——公司出了资质，就要承担对外交易的责任。

问题五：只有包工头个人签字没有公章，能否起诉被挂靠公司？

主持人：现实中，经常出现签供货、设备租赁合同时，只有包工头的个人签字，没有加盖建筑公司公章。这种情况下，材料商、租赁商还能不能起诉被挂靠的建筑公司，要求公司一起承担欠款？

律师：这种情况就比较复杂了。张先生的案子能赢，是因为包工头是以公司名义雇佣他的，而且公司管理人员也签了字——这符合表见代理的条件。但如果包工头是以个人名义跟你签的合同，没有公司授权、没有公司盖章，那结果就不一样了，原则上公司不承担责任。关键在于交易时对方是以谁的名义出现的。

律师：法院在审理这类案件时，遵循的是合同相对性原则——谁签的合同，谁负责。你不能告一个跟你没有合同关系的人。

律师：但是有一个重要的例外：如果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公司实际参与了——比如公司支付过部分款项、公司管理人员签过字确认过——那公司就可能被认定为债的加入，或包工头构成了表见代理，需要承担付款责任。所以在维权时，材料商要尽量搜集公司参与履行的证据。

律师：所以给第三方朋友的建议是：把公司和包工头一起告，法院会根据证据和法律规定，最终判定谁来承担责任。这样最稳妥，不会因为告错了对象而败诉。

问题六：只起诉包工头胜诉后执行不到钱，能否再次起诉公司？

主持人：如果材料商、租赁商当初只起诉包工头，胜诉后包工头无财产可供执行、甚至失联跑路，还能不能再次起诉被挂靠的建筑公司？

律师：这种情况确实很常见，但操作起来比较复杂，很可能面临“一事不再理”或超过诉讼时效的风险。所以我们的建议是：维权第一步就要找准对象，尽量把有实力的公司一并列为被告，不要等到包工头跑路了才想起找公司，那时候程序上会有很多障碍。

律师：这也是很多农民工朋友走过的弯路——只盯着包工头要，包工头一跑，再回头找公司，公司就说“判决都没告我，跟我没关系”。所以大家一定要有证据意识和诉讼策略意识。

问题七：公司以发包方未付款为由拒绝付款，是否有效？

主持人：诉讼当中，如果被挂靠的建筑公司辩称发包方没有支付工程款、自身无力付款，这个抗辩有效吗？材料商、设备租赁商该如何应对？

律师：这个理由在法律上不成立。新规明确规定，出借资质的公司对挂靠人负有兜底付款责任——即使公司还没有从发包方那里收到工程款，也要先付给挂靠人。

律师：那公司付了之后怎么办呢？公司可以依据其与发包方之间的合同，去向发包方追索工程款。但那是公司和发包方之间的事情，不能拿这个来对抗第三方。

问题八：公司称自己只是出借资质，能否成为免责理由？

主持人：这类案件经常碰到被挂靠建筑公司辩解，称自己只是出借资质，不仅没赚到钱，包工头还拖欠管理费，如今包工头失联找不到人。公司的这套说法，能不能成为免责理由？会不会影响法院判决？

律师：不会影响。公司联系不上包工头，那是公司自身的经营风险和管理风险，和第三方无关。法院判决的依据是：第三方是否真实提供了劳务或货物，名义承包方是否从中受益。只要这两点成立，公司就要承担责任。

律师：公司承担后，可以依据内部协议向包工头追偿，但那是在公司承担责任之后的事情，是另一个法律关系，不影响第三方的权益。

问题九：材料商事先知情挂靠，是否还能要求公司承担责任？

主持人：其实有些材料商事先清楚，对接的包工头只是挂靠在建筑公司名下，依然选择与其合作。如果后续发生了欠款纠纷，还能不能要求被挂靠的建筑公司共同承担付款责任？

律师：这个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区别对待。首先，材料商事先知情这个事实本身，并不必然导致被挂靠公司免责。关键在于：材料商知情，是否意味着“不构成善意第三人”？

律师：新规第五条用的是“相对人请求该建筑施工企业承担民事责任，符合民法典关于表见代理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判断标准是“相对人是否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而不是“相对人是否知情”。

律师：实践中，法院会综合判断：如果材料商明知对方是挂靠的，仍然只和包工头个人交易，且从未要求公司授权、从未要求公司盖章、从未要求公司账户付款——那法院可能认定材料商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不构成善意第三人，表见代理不成立，公司不承担责任。

律师：但是，“知情”不等于“不构成表见代理”。如果材料商虽然知情，但在交易过程中，包工头出示了公司的授权委托书、合同加盖了公司项目部印章、或者交易全程以项目部名义供货、材料全部用于案涉工地、有项目管理人员签字对账、公司曾经支付过部分款项——这些事实让材料商有理由相信“公司认可这笔交易”，那表见代理仍然成立，公司就要承担责任。

律师：所以，给材料商的建议是：不要因为知情就放弃主张权利。关键看交易过程中的证据——交易是否用于案涉工程、有没有公司盖章、有没有公司管理人员签字、公司有没有付款记录。如果你能证明公司对这笔交易是“知道且认可的”，就不能仅凭“事先知情挂靠”直接免除企业全部责任。

问题十：只有工地带班、工人签字的送货单，能否作为有效证据？

主持人：很多材料送货的时候，只有工地带班、工人在送货单上签字，没有包工头签名，更没有建筑公司公章。一旦发生拖欠货款，这类单据能不能当做有效证据？材料商要怎么补强证据，保障自己维权？

律师：这个问题是材料商、租赁商维权中最常见的痛点，答案是：能用，但单独一份证明力较弱，无法独立支撑全部货款诉求，必须配套其他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法院才会采信。

律师：工地带班、工人是包工头或公司雇佣的现场人员，他们在送货单上签字，属于职务行为或代理行为的体现。从证据角度，这类签字属于书证，可以作为证明“货物已交付”的初步证据。但是，法院在认定时，会面临两个问题：

律师：第一，签字人的身份不明确。法官会问：“这个签字的人是谁？是工地负责人还是普通工人？他有没有签收货物的权限？”如果材料商无法证明签字人的身份和权限，这份送货单的证据效力就会大打折扣。如果该工人长期负责现场收货、以往同款人员签字后公司正常对账付款，属于工地交易惯例，签字行为视为职务行为，法律后果由建筑公司承担。

律师：第二，签字仅能证明“收到货”，不能证明“欠款金额和付款主体”。送货单上只有签字，没有单价、没有总价、没有约定付款时间，法院很难仅凭这张单子判决公司付款。

律师：那材料商要怎么补强证据呢？给五点建议：

律师：第一，固定签收人身份证据。工地公示牌照片、项目部工作群聊天记录、监理日志、包工头微信确认该员工负责收货的记录、工友证人证言，均可以证实签字人的身份。

律师：第二，通过微信聊天记录固定证据。供货前和包工头、项目负责人沟通单价、供货周期、结算方式，供货后的送货单拍照确认送货数量的完整微信、录音记录。

律师：第三，尽量让公司管理人员签字。如果公司派驻了现场管理人员，送货时尽量争取让他在送货单上“审核人”或“确认人”处签字。公司管理人员的签字，比工地上普通工人的签字效力强得多。

律师：第四，定期或阶段性对账。让包工头或现场负责人在定期或阶段性的汇总单上签字确认欠款总额。这个“汇总确认”比零散的送货单效力强得多。

律师：第五，结合其他证据锁定主体。如果之前公司曾经支付过部分款项，或有抬头为建筑公司的增值税发票，就可以证明“公司知道这笔交易且认可”。工地图纸、施工进度等材料可以证明“这笔货确实用在了这个项目上”，从而帮助法院认定交易的真实性。

问题十一：新司法解释的重点内容及对维权的新指引

主持人：今年6月30日最高法新出台了一部全新的司法解释，专门针对挂靠、出借资质引发的对外欠款纠纷作出新规定。对比以往司法实践，新规有哪些重点内容？对材料商、租赁商维权带来哪些新的指引？

律师：跟过去的司法实践相比，新规最大的变化就是对挂靠法律后果作出了更具体、更明确的规定。我分四个方面来讲：

律师：第一，彻底否定挂靠协议效力，挂靠管理费不受法律保护。对材料商、租赁商的意义：被挂靠公司不能再拿“我们只是收了管理费，不参与经营”来抗辩。收管理费本身就不合法，公司既然收了钱，就要承担相应的经营风险。材料商在诉讼中可以援引这一条，主张被挂靠公司是违法收益方，应当承担付款责任。

律师：第二，表见代理规则被写入司法解释，明确了被挂靠公司的对外责任。对材料商、租赁商的意义：这一条是给材料商、租赁商维权的“法律指南”。只要你的交易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也就是有理由相信包工头代表公司——你就可以直接告被挂靠公司，要求其承担责任。有了明确的司法解释依据，法院判决支持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律师：第三，收紧“实际施工人”直诉规则，倒逼材料商锁定签约主体。对材料商、租赁商的意义：原来有些材料商会选择“搭便车”——跟着包工头一起去告发包人。新规下这条路走不通了，材料商的维权对象必须聚焦在被挂靠公司（名义承包方）身上。维权路径更集中、更明确了，反而不是坏事——因为被挂靠公司是明确的、可追索的主体。

律师：第四，农民工工资有独立的保障通道。虽然材料商、租赁商不适用这一条，但可以关注这个机制，因为如果工程因农民工讨薪被行政主管部门责令停工、暂停拨款，可能会影响工程款回款进度。材料商在评估风险时，要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

问题十二：风险防范建议——给工地供货商和务工人员的四点提醒

主持人：很多工地挂靠引发的欠款纠纷都是因为事前没有做好防范，等到要钱难、走上法庭才发现处处被动。对于经常和工地合作的务工人员、材料供应商，有哪些关键事项一定要留心，提前做好风险防范？

律师：好的，我想提醒大家四点：

律师：第一，认清维权对象，不要以为挂靠公司能免责。新规下，第三方维权的首选对象是出借资质的公司（名义承包方），留存工地公示牌、项目部现场照片，固定项目归属哪家施工企业。只要是给该公司项目部干的活，签字的人又是项目部的人，你就有充分的理由把这家公司告上法庭，因为表见代理规则让他们有责任。出借资质的公司，往往比包工头更有偿付能力。对于农民工来说，可以直接告总包单位，要求先行垫付工资。

律师：第二，证据是维权的生命线。哪怕没有书面合同，也要想办法拿到签字确认的结算单、送货单。包工头签字、现场管理人员签字，都有效，特别是要争取让公司管理人员签字确认，或者让公司账户付款，这样能证明表见代理成立。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也要妥善保存，不要轻易删除。

律师：第三，注意区分“内部承包”和“挂靠”。公司拿出“内部承包协议”时，不要被忽悠。法院会穿透审查——如果双方没有真实的劳动关系、公司没有实质性管理、只是收管理费，那本质上就是挂靠，公司照样要负责。

律师：第四，维权要走合法途径，切忌非法手段。发生纠纷后，可以先向当地劳动监察大队投诉举报，这是最快捷的行政途径。解决不了的，要及时向法院提起诉讼，不要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千万不要采取围堵工地、聚众闹事等非法方式，那样不仅讨不到钱，还可能让自己承担法律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