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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有过失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责任主体

发布者:张晓明律师|时间:2021年02月18日|分类:海事海商 |1715人看过

一、引言

虽然我国目前已经加入了《1992年国际油污损害民事责任公约》(以下称“油污公约”)和《2001年国际燃油污染损害民事责任公约》(以下称“燃油公约”),并且在不断完善船舶油污损害的国内立法,但是,关于互有过失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的责任主体在理论和实践中尚存在不少争议。本文在对互有过失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法律关系及法律适用进行分析的基础上,希望对这一问题的解决有所帮助。

二、理论和司法实践的困惑

目前,关于互有过失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责任主体的认定存在三种迥然不同的观点和判例。

(一)漏油方与非漏油方按碰撞责任比例承担按份责任

该观点认为船舶碰撞导致的油污损害属于《海商法》第169条规定的碰撞造成的第三人的财产损失,因此,碰撞船舶应对此承担按份责任。

2000年,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闽燃供2”油轮与“东海209”油轮碰撞纠纷案的二审判决中持此观点。

笔者认为,首先,《海商法》调整的是海上运输关系和船舶关系,油污损害赔偿关系不属于《海商法》的调整范围。我国《海商法》第169条的规定源自于《1910年统一船舶碰撞某些法律规定的国际公约》,而该公约并没有对污染法律关系做出调整。可见,《海商法》第169条所指的“第三人财产损失”应做狭义性理解,不应当包括油污损害。

其次,由于污染损害的特殊性,出于保护污染受害人的目的,污染损害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如果由碰撞双方按照各自的过失对油污受害人承担按份责任,首先,违背了污染损害赔偿的无过错责任原则;其次,油污受害人需要举证碰撞双方存在过失,而且要等到双方的碰撞过失比例确定以后才能受偿。比如,在广东省海洋与渔业局诉“通天顺”轮与“天神”轮油污损害赔偿纠纷案中,“天神”轮没有漏油,“通天顺”轮在碰撞后漏油导致海域污染,广州海事法院以该案的审理必须以船舶碰撞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另案)审理确定的责任比例结果为依据,而中止过对本案的审理,直到船舶碰撞损害赔偿纠纷一案的判决发生法律效力(确定两轮碰撞过失责任比例为60:40),才恢复本案审理,判决碰撞双方按碰撞责任比例承担油污损害赔偿责任。如此,必然导致油污受害人陷入没有必要的诉累,违背了污染法规给予油污受害人特殊救济的立法本意。

再次,适用《油污公约》的漏油船规定了较高的责任限制,而非漏油船适用一般的责任限制。如果碰撞两船各自享受自己的海事赔偿责任限制,那么在同一法律关系中可能适用不同的责任限制标准,显然有失公平。

(二)漏油方与非漏油方承担连带责任

该观点认为按照《民法通则》及《侵权责任法》的规定,碰撞双方构成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责任。

1988年,广州海事法院在“VLACHERNA BREEZE”轮与“潮河”轮油污损害赔偿纠纷案中持此观点。

笔者认为,首先,根据法律适用的一般原则,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相对于《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而言,污染法规属于调整油污损害法律关系的特别法规,应当优先适用。我国已建立了相对完整的污染法律体系,国内立法有《环境保护法》、《海洋环境保护法》及相关的行政法规和司法解释等,参加的国际公约有《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等,它们应当优先适用于油污损害法律关系。

其次,如果碰撞船舶承担连带责任,根据污染法律关系对漏油船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而根据船舶碰撞法律关系对非漏油船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这样对同一事故的两个责任人同时适用不同的归责原则即两个评判标准,其结果必然导致归责原则的紊乱,且显然有悖逻辑。 

再次,碰撞船舶承担连带责任同样不能解决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适用问题。

(三)漏油方单独承担赔偿责任

该观点认为,按照目前船舶油污损害国际公约确定的“谁漏油,谁赔偿”基本原则,漏油船舶的船舶所有人应当承担油污损害赔偿责任,非漏油船舶不是油污损害的赔偿主体。

1999年,广州海事法院在“闽燃供2”油轮与“东海209”油轮碰撞纠纷案的一审判决中持此观点。

笔者赞同该观点。

三、法律关系分析

笔者认为,上述三种观点分歧的关键源于对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法律关系的不同认定。主张按份责任的观点将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作为船舶碰撞一个法律关系处理,主张连带责任的观点将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作为共同侵权一个法律关系处理,这两种观点都有失偏颇,会导致归责原则和海事赔偿责任限制适用等的紊乱。

有学者认为在处理船舶碰撞油污案件时,首先应确定油污损害的法律关系和船舶碰撞本身的法律关系是两个不同法律关系,不能将两者混淆,笔者赞同这种观点。根据该理论,污染法律关系的主体为油污受害人和漏油船,漏油船承担无过错责任;船舶碰撞法律关系的主体为漏油船和非漏油船,漏油船支付油污损害赔偿以后,可以根据碰撞过失比例向非漏油船追偿。油污受害人和非漏油船由于受不同的法律关系调整,不直接发生联系,除非漏油完全是由于非漏油船的故意造成的。

四、《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规定的船舶油污损害责任主体

(一)“谁漏油,谁负责”的基本原则

《油污公约》第3条第1款规定:“除本条第2款和第3款规定者外,在事故发生时的船舶所有人,或者,如果该事故系由一系列构成,则第一个此种事件发生时的船舶所有人,应对船舶因该事故而造成的任何污染损害负责。”

根据《油污公约》第1条第8款,“事故”系指具有同一起源的造成污染损害或形成造成此种损害的严重和紧迫威胁的任何一个或一系列事件。

根据《油污公约》第1条第6款,“污染损害”系指(1)油类从船上溢出或排放引起的污染在该船之外造成的灭失或损害,不论此种溢出或排放发生于何处。

根据上述规定,《油污公约》确立了“谁漏油,谁负责”的基本原则,即漏油船的船舶所有人应对漏油造成的油污损害负责。《燃油公约》对此做出了类似规定。

有学者认为根据《油污公约》第4条和《燃油公约》第5条,互有过失的碰撞船舶应当对碰撞造成的污染损害负连带责任,即使事故仅造成一船漏油。

笔者认为,在涉及两艘或多艘船舶的事故并引起污染损害时,《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规定船舶所有人仅对“不能合理分开的此种损害负连带责任”。如果事故仅造成一船漏油,很明显油污损害就是漏油船造成的,是可以分开的损害,非漏油船的船舶所有人不应承担连带责任。

即使两艘或多艘船舶均在事故中发生漏油,其造成的污染损害也并非是“不能合理分开的”。因为随着船舶安全管理体系的不断完善,船舶一旦发生漏油事故,漏油量完全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计算出来,根据所泄露的油量和种类,其造成的污染损害的程度应当也能合理分开,而不能认为一旦发生两艘或多艘船舶漏油,漏油船的船舶所有人就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二)非漏油船不直接对油污受害人承担油污损害赔偿责任

有学者认为,《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调整的只是漏油方与油污受害方之间的油污损害赔偿关系,公约中没有任何条款规定油污受害方不能向因船舶碰撞导致污染损害的碰撞责任人直接索赔。因此,油污受害人有权依照其他法律直接向非漏油船的船舶所有人主张权利。

笔者认为,根据以上对法律关系的分析,油污受害人仅受污染法律关系调整,与非漏油船不直接发生联系。而且,国际公约对于船舶碰撞所致油污损害建立了完整的赔偿体系,无需也没有必要再对非漏油船和油污受害人作出调整。

首先,根据污染法律关系,除法定免责事由外,漏油船直接对油污受害人承担无过错责任,但可以按规定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对于超出漏油船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部分,国际油污损害赔偿基金将会作出相应的补偿。另外,公约还规定了油污损害赔偿责任的强制保险或财务保证与直接诉讼制度,即使漏油船的船舶所有人无力作出赔付,油污受害人仍可由强制保险或财务保证加以保障。通过以上一系列制度的建立,油污受害人的权利可以得到充分保障,没有必要再规定油污受害人可以直接向非漏油船的船舶所有人主张权利,那样必然将导致法律关系的紊乱。

其次,根据船舶碰撞法律关系,漏油船在向油污受害人作出赔偿以后,可以根据碰撞过失责任比例,向非漏油船追偿,非漏油船可以按规定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因此,《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确立的赔偿机制是,漏油船直接向油污受害人承担油污损害赔偿责任,而漏油船有权根据碰撞过失责任比例向非漏油船追偿。这种赔偿机制使得法律关系清晰,归责原则及海事赔偿责任限制适用明确,更重要的是油污受害人的权利可以得到保障。

五、国内立法关于船舶油污损害责任主体的规定

我国国内调整污染损害责任主体的法律法规众多,《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环境保护法》、《海洋环境保护法》、《防治船舶污染海洋环境管理条例》均规定造成环境污染的责任者或者污染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是“责任者”或“污染者”的具体含义却并不明确。

最高人民法院于2005年公布的《第二次全国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49条第1款规定:“对于受1992年油污公约调整的船舶污染损害赔偿纠纷,因船舶油污造成的,由漏油船舶所有人承担赔偿责任。”其时,《油污公约》已于2000年对我国生效,由该款规定可以看出最高人民法院对《油污公约》确立的“谁漏油,谁负责”的基本原则是认可的。

但是,该纪要第149条第2款规定:“对于不受《1992年民事责任公约》调整的油污损害赔偿纠纷,因船舶碰撞造成油污损害的,由碰撞船舶所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不影响油污损害赔偿责任人之间的追偿。”因此,对于不受《油污公约》调整的油污损害案件,最高人民法院曾倾向于碰撞双方构成共同侵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油污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油污解释”)在起草过程中曾出现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船舶互有过失碰撞引起油类泄漏,造成财产污染损害的,受损害人可以请求泄漏油船舶的所有人承担赔偿责任。受损害人也可以另行请求非泄漏油船舶的碰撞责任人在碰撞过失程度比例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该意见认为受害人对油污损害赔偿同时存在两个请求权:一是根据油污损害赔偿法律制度享有的请求权,二是根据船舶碰撞法律制度享有的请求权。受害人可以选择前者要求漏油方承担全部油污责任,也可以选择后者要求非漏油方在碰撞责任比例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在非漏油方碰撞过失比例范围内形成请求权竞合,有权择一行使,如果其中一个请求权因意外原因无法行使,则另一个请求权继续存在。

一种意见认为:“两艘以上船舶互有过失碰撞导致其中一艘船舶泄露油类造成污染损害的,由漏油船舶的所有人单方承担赔偿责任。漏油船舶的所有人向受损害人实际赔偿的金额超过其过失程度比例的,可以就该超过部分向非漏油船舶的碰撞责任人追偿。该意见比较符合《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的本意。

但是,2011年5月4日正式公布的《油污解释》第4条规定:“船舶互有过失碰撞引起油类泄漏造成油污损害的,受损害人可以请求泄漏油船舶所有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该条规定既不同于以上两种意见,也不同于《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的规定,感觉欲言又止,引人遐想。

《油污解释》明确了漏油船的油污损害赔偿责任,这符合《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的基本精神。但是,《油污解释》使用“可以”而非“应当”一词,似乎并未排除油污受害人向非漏油船索赔的权利。因此,《油污解释》的出台仍没有解决理论和司法实践中长期存在的争议。

笔者认为,《油污解释》之所以如此规定,可能处于以下几种考虑:

首先,对于涉外船舶碰撞油污案件,我国缔结或参加的国际公约应当优先适用,而公约确立的“谁漏油,谁负责”的原则似乎也并不违背《油污解释》的规定。

其次,我国尚未建立油污损害赔偿基金制度,因此,如果漏油船无力赔偿,油污受害人的权利得不到充分保障。

再次,国际公约并未规定所有船舶均需进行油污保险,如《油污公约》仅规定载运2000吨以上散装货油的船舶才需强制保险或财务保证,《燃油公约》仅规定总吨位大于1000吨的船舶才需强制保险或财务担保。但是,我国尚存在大量小型船舶,按照公约的规定,它们无需进行强制油污保险,一旦发生碰撞溢油事故造成重大油污损害,小船的船舶所有人往往没有能力做出充分赔偿,这样对于油污受害人是不公平的。笔者在实践中还遇到另一种情况,互有过失的两艘外轮在我国海域发生碰撞导致一船沉没并漏油,对当地养殖区造成重大油污损害。该漏油船虽已在某船东互保协会投保油污责任强制保险,但是事发时,该互保协会正在进行破产清算,无力做出赔付,该轮船东也系方便旗单船公司,船舶沉没后没有其他财产可供赔偿,如果严格按照《燃油公约》的规定,油污受害人不能向非漏油方直接索赔,而漏油方又无力作出赔付,似乎对油污受害人不公平。因此,有学者认为如果两船碰撞后,一船漏油,而漏油船又沉没或漏油船没有清偿能力,油污受害人可以以船舶碰撞的法律关系,向非漏油船所有人索赔其责任比例部分,并受非漏油船的船舶所有人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约束。也有人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可以通过漏油方将其向非漏油方追偿的诉权转让给油污受害人的途径,或者在将来立法中通过法定代位的方式得到解决。总之,考虑到我国的国情,《油污解释》做出了保留性的规定,尚待实践检验,不排除最高人民法院在将来的实践中通过个案判例的形式进行指导。

六、结语

油污国际公约建立了“谁漏油,谁负责”的机制,这种责任主体单一性的规定,是在保障油污受害人利益的前提下,控制营运成本的增加、避免船舶油污损害索赔多重诉讼的理想模式。油污国际公约设立了强制责任保险或者财务保证制度,并且油污受害人可以对责任保险人或者财务保证人直接诉讼,加上国际油污损害赔偿基金制度的额外补充,油污受害人的利益可以得到很好的保障。《油污解释》之所以对船舶互有过失碰撞所致油污损害的责任主体做出模糊规定,根本在于我国油污损害赔偿基金制度及船舶强制油污保险制度的不完善。

我国已经加入了《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对于公约配套的油污责任保险或财务保证制度,我国已经在逐步完善。

2010年10月1日, 《船舶油污损害民事责任保险实施办法》开始施行。根据该办法第2条,其适用于所有载运油类物质的船舶和1000总吨以上载运非油类物质的船舶。而《油污公约》强制油污责任保险仅适用于载运2000吨以上散装持久性货油的船舶,《燃油公约》仅适用于1000总吨以上的船舶。由此可见,该办法的适用范围较《油污公约》和《燃油公约》更为广泛,提高了对油污受害人的保障。

2012年7月1日,《船舶油污损害赔偿基金征收使用管理办法》开始施行。根据该办法第15条,不但超出漏油船赔偿责任限额的部分可以得到该基金的补偿,即使漏油船及其油污责任保险人或者财务保证人不能履行赔偿责任的,该基金也可给予赔偿,更进一步提高了对油污受害人的保障。

《燃油公约》在我国生效以后,已经有判例适用《燃油公约》判定漏油船单独承担油污损害赔偿责任。如2011年,在“DESHRAKSHAK”(“带什”)轮与“闽龙渔2802”轮船舶污染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中,中国籍“闽龙渔2802”轮与外国籍“带什”轮在温州附近海域发生碰撞导致“闽龙渔2802”轮漏油造成渔业污染损害。因“带什”轮系外轮,宁波海事法院认为本案应适用《燃油公约》,根据《燃油公约》第3条第1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油污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4条的规定,判决漏油船“闽龙渔2802”轮单独承担油污损害赔偿责任。
    国际公约所确立的“谁漏油,谁负责”的基本原则代表了目前船舶油污损害赔偿责任的发展趋势。笔者认为,随着我国船舶油污强制责任保险和损害赔偿基金等制度的实施,油污受害人的权利将得到更好的保障,船舶互有过失碰撞所致油污损害的责任主体也应回归到国际公约所确立的基本原则上来,这对于我国船舶油污损害赔偿法律体系的建立具有积极的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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