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法律科技软件的营销视频频繁推送，一句“现在谁还会人工阅卷”的广告语，引发不少同行讨论。面对AI一键提取证据、秒速生成报告的效率优势，人工阅卷的价值是否已经被取代？作为一名长期从事刑事辩护的律师，我的判断是：在刑事辩护领域，人工阅卷不仅不是低效劳动，而是辩护权得以实质化行使的根基。

一、阅卷的本质是理解，而非数据处理

刑辩律师面对的卷宗，承载的是他人的自由与命运。AI阅卷工具的优势在于数据处理能力——自动分类文书、提取证据要点、生成时间线，这在面对数百本案卷时确实能显著提升效率。但效率并非刑事辩护的全部。

阅卷的本质，是一个理解人、理解行为、理解社会关系的复杂心智活动。笔录中的一处修改痕迹，一句供述中微妙的措辞变化，一份书证上的时间落款——这些可能影响案件走向的细节，往往隐藏在案卷的细微之处，需要律师带着问题意识反复翻阅和揣摩。有资深法官指出，人工智能的定位应是“数字助理”，而非“决策主体”。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辩护工作：AI可以辅助整理，但不能替代理解。

二、亲历性是辩护权行使的内在要求

司法办案强调亲历性原则，要求检察官亲自提审、阅卷、核实关键证据。这一原则对辩护律师同样适用。阅卷不仅是看，更是思考、质疑与内化的过程。

有同行分享，制作阅卷笔录是“精读证据并内化于心的唯一途径”。亲手将言词证据制成对比表格，将时间线一笔笔标注，将人物关系网逐步构建——这种“手工劳动”带来的对案件的立体把握，是任何摘要式报告无法替代的。有律师直言，对案卷的深入掌握是法庭上游刃有余的“最大底气”。当辩护人对证据细节和争议焦点烂熟于心时，庭审中的沉稳与精准反击，并非依赖AI生成的质证意见所能比拟。庭审对抗本质上是人的智慧、经验与判断力的较量，而非机器输出速度的比拼。

三、技术工具的局限与专业壁垒

营销视频制造了一种焦虑：不用AI，将被时代淘汰。但需要清醒看到技术应用的风险。AI“编造法条、虚构案例”的幻觉风险已是行业共识，数据泄露的安全隐患亦不容忽视。更重要的是，AI依赖既有数据训练，可能存在算法偏见，固化甚至放大历史数据中的不公。

法律界已形成基本共识：AI只是辅助工具，专业判断仍是核心。将阅卷这一核心的、建构性的工作全盘交由算法处理，无异于将辩护权让渡给一个可能存在漏洞的“黑箱”。刑辩律师的核心竞争力——复杂证据的研判、庭审的临场应变、对当事人处境的共情与判断——恰恰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制的专业壁垒。

因此，那个营销视频或许说对了一半：人工智能可以作为阅卷的辅助工具，在检索、整理方面提供便利。但将人工阅卷这一承载辩护核心价值的工作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敝屣，则是对职业本分的误读。

四、结语

在算法日益渗透法律行业的背景下，坚持人工阅卷不是对技术的拒斥，而是对刑辩律师核心价值的清醒认知。技术可以辅助更快地抵达，但最终的判断与决策，必须由律师用自己的专业与良知，在卷宗的字里行间独立完成。辩护的对象从来不是数据，而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