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上下班途中因交通事故受伤已被认定工伤，为啥不能获赔工亡待遇？

【裁判要旨】

职工已被认定为工伤，但在停工留薪期内因自身基础疾病急性发作死亡，经司法鉴定，交通事故所致的工伤对死亡结果仅起“次要作用”的，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的“因工伤导致死亡”的情形。其近亲属不能据此领取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及丧葬补助金。

“因工伤导致死亡”应理解为：工伤事故伤害对死亡结果的发生至少起到同等及以上作用。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虽因超期作出不予支付决定构成程序违法，但不影响实体处理的正确性。

【基本案情】

?? 事故发生与工伤认定

王某刚系某公司的一名普工。2023年10月18日晚，王某刚在下班途中，乘坐同事陈某娟驾驶的电动两轮摩托车，与陈某立驾驶的小型轿车发生相撞事故。事故导致陈某娟当场死亡，王某刚则被紧急送往重庆海吉亚医院救治。

入院初步诊断王某刚存在外踝骨折、多处损伤、头皮血肿等伤情，同时胫骨远端骨折、肾挫伤、肠系膜损伤等尚不明确。

?? 住院期间突发死亡

令人遗憾的是，住院治疗仅5天后的2023年10月23日，王某刚在住院期间突发呼吸困难，经抢救无效死亡。医院诊断其死亡原因可能为急性肺栓塞等。

为查明确切死因，2023年10月25日，交巡警支队委托重庆法医验伤所对王某刚进行尸检。2023年11月22日，司法鉴定意见书出具，核心结论为：

1. 王某刚符合高血压性心脏病、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急性发作引起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2. 2023年10月18日道路交通事故导致王某刚全身多发伤对其死亡起次要作用。

2023年12月5日，交巡警支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某娟承担事故主要责任，陈某立承担次要责任，王某刚不承担责任。

2023年12月28日，高新区公共服务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将王某刚在事故中受到的伤害认定为工伤。

?? 待遇申请与拒赔

2024年1月3日，王某刚的配偶陶某英向高新区事务中心（工伤保险待遇经办机构）申请发放丧葬补助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高新区事务中心当日受理了申请。

蹊跷的是，该申请业务于2024年2月1日显示“办结”，却又在2024年2月5日被紧急作废。直到2025年5月28日，高新区事务中心才正式向陶某英作出《关于王某刚工亡待遇发放情况的答复函》，明确告知：

不予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理由为：司法鉴定意见书表明，王某刚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自身基础疾病（高血压性心脏病、冠心病）急性发作，交通事故所致的损伤仅起次要作用。

?? 民事赔偿情况

另查明，2024年10月10日，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认定交通事故责任人对王某刚的死亡承担40%的责任，并判决相关责任人向王某刚的四位近亲属（即本案四名原告）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 诉讼过程

家属不服高新区事务中心的拒赔决定，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该答复函，并判令高新区事务中心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补助金。

一审法院（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判决：
确认高新区事务中心作出的答复函程序违法（超期作出），但保留其效力——即仍然不予支付工亡待遇。

一审判决理由：“因工伤导致死亡”应理解为工伤事故伤害对死亡结果的发生至少起到同等及以上作用。本案中交通事故仅起次要作用，不符合支付条件。

家属不服，向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双方主张

?? 上诉人主张：

1.因果关系成立：王某刚的死亡与被认定为工伤的交通事故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交通事故引发了后续的死亡结果，这是客观事实。

2.立法目的解读：《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宗旨是使工伤职工获得赔偿，而不是排除部分工伤职工。一审法院的解释限缩了法律的适用范围，制造了不公平。

3.文义解释优先：“因工伤导致死亡”的文字本意是“因工伤的原因导致了死亡的结果”，只要存在因果关系即可，不应强行要求“同等及以上作用”。一审法院将因果关系偷换为“原因力大小”，违反了语言文字的本来意思。

?? 被上诉人（高新区事务中心）主张：

（二审中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一审及《答复函》中的立场为：）

• 司法鉴定明确显示，王某刚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其自身长达10年的高血压性心脏病、冠心病急性发作。

• 交通事故所致损伤仅起次要作用，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二款“因工伤导致死亡”的要求，故不予支付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补助金。

三、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为：

王某刚在停工留薪期内死亡，经鉴定工伤事故（交通事故损伤）对其死亡仅起“次要作用”，其情形是否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的“因工伤导致死亡”，从而使其近亲属有权领取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补助金？

拆解开来，包括两个子问题：

1. 如何理解“因工伤导致死亡”中的因果关系强度？

2. 在工伤事故与自身疾病共同导致死亡的情况下，认定“因工伤死亡”的标准是什么？

四、判决说理

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对上述争议焦点进行了深入剖析，维持了一审判决。

（一）王某刚的情形不属于“直接工亡”

法院首先指出，《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了三种可领取工亡待遇的情形：

本案中，王某刚并非当场死亡，而是在住院治疗5天后死亡，因此不属于第一种直接工亡的情形。能否获得工亡待遇，取决于是否符合第二种情形——“因工伤导致死亡”。

（二）“因工伤导致死亡”的解释：同等及以上作用标准

这是全案的核心法律问题。法院进行了层层递进的说理：

第一层：文义解释与体系解释相结合

法院认为，“因工伤导致死亡”中的“因”字，虽然通常表示因果关系，但在法律语境中，因果关系的强度并非没有要求。单纯存在“一因一果”的链条并不足够，需要考察该原因在导致死亡结果中所起的实际作用大小。

法院引用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关于上下班途中事故工伤认定的规定——该条明确要求“非本人主要责任”，说明工伤认定本身就包含了责任大小的划分。同理，“因工伤导致死亡”也应当考察工伤伤害在死亡结果中的原因力比例。

第二层：参照类似规定的解释精神

法院进一步参照了军人“因旧伤复发死亡”的相关规定：

• 《军人抚恤优待条例》（2024年修订版）第三十二条

• 《民政部办公厅关于“退出现役的因战因公致残残疾军人因旧伤复发死亡”认定问题的复函》（民办函[2010]84号）

• 《民政部办公厅关于对部分退出现役残疾军人“因旧伤复发死亡”认定问题的复函》（民办函[2018]33号）

上述规定明确指出，“因旧伤复发死亡”必须是旧伤复发直接导致死亡，而非“旧病复发”。因病致残不存在旧伤复发问题。这一精神表明：在混合原因导致死亡的情形下，必须严格区分主次原因，只有“因公/因战”因素起主导作用时，才能认定为“因公死亡”。

第三层：同类情形同等对待——公平原则的体现

法院认为，将“因工伤导致死亡”理解为“工伤伤害对死亡结果至少起同等及以上作用”，是公平对待所有工伤职工的必然要求。

设想两种情形：

• 情形A：职工工伤严重（如重度颅脑损伤），自身原有轻微基础疾病，死亡主要因工伤所致。→ 按“同等及以上”标准，应认定为“因工伤死亡”。

• 情形B：职工工伤轻微（如下肢骨折），自身基础疾病严重（如重度冠心病），死亡主要因自身疾病所致。→ 按“同等及以上”标准，不应认定为“因工伤死亡”。

如果采用上诉人主张的“只要存在因果关系即可”的标准，那么情形B也将被认定为“因工伤死亡”，这会导致：

• 与法律逻辑相悖：工伤保险制度的设计初衷是补偿因工作遭受的伤害，而非为职工的全部健康风险“兜底”；

• 与民事赔偿失衡：本案中，民事判决已认定交通事故责任人对死亡仅承担40%的责任，说明主要责任在于王某刚自身的疾病。若工伤保险再全额赔付，则构成双重过度补偿。

第四层：本案事实的适用

回到本案：

• 司法鉴定明确：主要死因=高血压性心脏病、冠心病急性发作（自身基础疾病）；次要作用= 交通事故所致的多发伤。

• 工伤伤害对死亡结果的作用低于50%，不满足“同等及以上作用”的标准。

• 因此，王某刚的死亡不属于“因工伤导致死亡”，其近亲属不能领取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补助金。

（三）程序违法但不影响实体正确

法院还指出，高新区事务中心于2024年1月3日受理申请，却直到2025年5月28日才作出答复，远超2个月的法定履职期限，构成程序违法。但由于实体结论（不予支付）正确，该程序违法对当事人的实体权利“不产生实际影响”，故确认程序违法，但保留答复函的法律效力。

五、裁判结果

一审判决：
确认重庆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政务服务和社会事务中心于2025年5月28日作出的《关于王某刚工亡待遇发放情况的答复函》违法（因超期），但不予撤销，即家属不能获得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补助金。

二审判决（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家属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六、案例启示与律师提醒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混合原因导致工伤职工死亡”案件，对用人单位、职工家属以及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均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 对职工及家属的启示：

1.工伤认定 ≠ 工亡待遇必然获得：职工被认定为工伤，是指在事故中受到的伤害是因工所致。但如果死亡的根本原因是自身基础疾病，而非工伤伤害本身，则可能无法获得工亡补助金。

2.司法鉴定意见至关重要：本案中，法医鉴定“次要作用”这一结论，直接决定了案件的走向。发生类似事故后，应第一时间申请专业鉴定，明确原因力比例。

3.可同时主张民事赔偿：本案家属已通过民事诉讼获得了40%的赔偿责任，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损失。工伤待遇与民事侵权赔偿在部分项目上可以并行主张，建议咨询专业律师制定最优维权策略。

?? 对用人单位的启示：

1.入职体检不可忽视：职工自身的基础疾病（如心脏病、高血压等）可能成为日后工伤待遇认定的重大障碍。建议用人单位完善入职体检制度，留存健康档案。

2.及时申请工伤认定：无论最终能否获得工亡待遇，发生事故后都应第一时间申请工伤认定，这是后续一切程序的前提。

?? 对社保经办机构的启示：

程序合规同样重要：本案中，高新区事务中心虽然赢了实体（不用赔钱），但被法院确认“程序违法”，影响了公信力。社保经办机构应当在法定期限内（2个月）作出核定决定，无法定事由不得无限期拖延。

附录：相关法条速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