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婚外情与民事权利
第一节 婚外情里的人,名誉及隐私是否受保护
一、 案例精选
案例一
同学聚会旧情复燃,妻子大闹侵犯名誉
校园里的初恋或许美好又难忘,分手后再次相遇,如果此时双方都已成家,选择重温旧梦还是守住底线,不同的选择带来不同的结局。旧情复燃带来的后果,除了伤害到两个家庭,甚至还会导致当事者们对簿公堂。本节案例中的王晓芳和李建军就是如此。
王晓芳与李建军是同学也是初恋,大学毕业时王晓芳选择了回家乡开花店过安稳的生活,李建军选择了留在大城市闯一闯,两人结束了这段恋情。2017年7月,在毕业十周年同学聚会上,两人又见面了。虽时隔十年未见,两人也都早已成家,但这一见还是让李建军又生情愫,借着酒劲,忍不住向王晓芳表达了思念之情,王晓芳也有些动心。在这次同学聚会之后,两人多次见面,李建军每月都坐着高铁穿梭于两人所在的城市之间,虽奔波地辛苦却也充满期待甜蜜。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李建军的频繁“出差”引起了妻子的怀疑,妻子知道了他与王晓芳旧情复燃的事。2018年4月的一天,李建军和妻子俩人突然出现在王晓芳开的花店门口,李建军妻子大声辱骂王晓芳勾引她丈夫,与她丈夫有不正当婚外情,引来大量花卉市场经营户及顾客围观,大家议论纷纷。
王晓芳认为,李建军妻子的行为使她的社会评价及名誉在整个花卉市场范围内遭到明显贬低,给她造成了很大的精神伤害及名誉损失,故将李建军及其妻子起诉至法院,要求他们在整个花卉市场范围内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并要求他们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庭审中,李建军承认了他与王晓芳之间确有越轨事实。李建军妻子认为王晓芳的行为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破坏社会秩序,不同意赔礼道歉,也不同意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经法院对李建军及其妻子是否在花卉市场辱骂了王晓芳,以及王晓芳与李建军是否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等事实进行审理后,法院认为,公民的行为应遵守法律和社会公德。李建军妻子在王晓芳经营的花店内宣扬王晓芳的隐私,行为确有不妥,对王晓芳的名誉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是王晓芳和李建军的行为违背公序良俗,对双方的家庭造成了恶劣的负面影响,王晓芳对于冲突的发生有重大过错,依法应减轻李建军妻子的责任。因此,法院判决李建军妻子在王晓芳的花店内赔礼道歉。对于王晓芳要求李建军及其妻子赔偿她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的主张,法院结合王晓芳过错程度,未支持她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
案例二
网友见面擦火花,分手不成泄隐私
现代社会中,网络交友是人们常用的一种社交方式。但一旦交友逾越了道德界限,分手时又处理不好,会使得当事者们深陷困境。以下案例中的刘婷就因网友张强的骚扰焦头烂额。
刘婷和张强因打网络游戏认识,久而久之,张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网友产生了好感,决定与刘婷见一面。2016年12月两人第一次见面,一见如故,彼此都向对方坦白了已婚的事实,俩人说好只谈恋爱不干涉彼此婚姻。一时的新鲜感过后,刘婷觉得生活终该恢复平静,长此下去,对两个家庭都是伤害,故向张强提出分手,希望结束这段婚外情。但张强希望继续享齐人之福,坚决不同意分手,并扬言如果分手,要给刘婷好看。
2017年1月刘婷收到了张强发来的微信,竟是她的裸照,惊慌失措,立即向派出所报警。张强在刘婷及派出所干警监督下删了手机储存的刘婷照片。2017年2月张强又再次通过微信向刘婷发送照片,并发送“喜欢你”“爱你”等词汇,刘婷不堪其扰。2017年3月张强找到刘婷家里,逗留不走,刘婷再次报警。
刘婷精神受到极大的打击,将张强起诉至法院,要求张强停止侵害她的隐私权,删除所有保留的涉及她隐私的照片,停止骚扰她并赔礼道歉。张强提出,照片是双方之间自愿情况下拍摄的,仅是道德问题。他并未将照片向不特定无关人员扩散和传播,隐私仅存在他的个人空间手机里,没有公开,没有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因此,他并没有侵害刘婷的隐私权。
法院经审查认为,刘婷在张强存有她照片并向她发送的情况下向公安机关报警,说明刘婷不愿意张强知悉她隐私。张强在被勒令删除照片后仍保存刘婷的照片,并向刘婷发送,构成对刘婷隐私权的侵犯。故支持了刘婷要求张强停止侵害、删除侵权照片并且赔礼道歉的请求。
案例三
全职太太遭婚变,网络泄愤惹官司
随着生活节奏加快、工作压力增大,工作生活之间的平衡似乎越来越难。男方赚钱养家、女方相夫教子,不失为一种合理的选择。可一旦女方为家庭尽心尽力,却遭遇丈夫不忠时,愤怒、委屈总要找到排解方式。以下案例的主人公顾芳就是这样一位女性,遭遇丈夫不忠后,恼羞成怒在网上公布了第三者白晓莲的名字、住址、照片,结果被白晓莲起诉到法院。
白晓莲称自2016年3月起,顾芳通过其新浪微博账号发布白晓莲的真实姓名、地址、照片,指责白晓莲当小三并虚构相关事实。某某公司系新浪微博的运营商,某某公司任由顾芳发布此类信息,构成侵权。所以,白晓莲要求顾芳删除新浪微博及其他网络媒体上侵害白晓莲名誉权的全部信息,并通过报刊、网络等媒体道歉,为白晓莲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并要求某某公司删除顾芳在新浪微博发布的有关白晓莲的全部信息,对此后顾芳发布的有关白晓莲的全部信息不予发布或删除,并赔礼道歉。
顾芳提出,她愿意通过新浪微博对所发布关于白晓莲的过分的言语道歉,她在新浪微博所发布的所有言论中,只愿意删除不正当的言论,对事实部分不会删除,白晓莲确实系顾芳和丈夫婚姻的第三者。某某公司意见是,某某公司作为新浪微博的经营者在案件中的法律地位属于网络服务提供者,对微博用户所发布的内容无事先审查或主动审查的法律义务,白晓莲在本案起诉前就涉案内容未对某某公司进行过通知,某某公司在收到本案法律文书后,即对涉案内容进行了处理,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法院就顾芳登记注册的微博账户发布的信息进行了审理,顾芳发布信息中确实公布了白晓莲名字、住址、照片,并提示其他公众微博账户进行阅读。故,法院认定,顾芳的微博账户公开发表辱骂白晓莲的言论,公布白晓莲的姓名及住址,公开散播不当言论,并提示公众微博账户进行阅读,造成了不当言论传播范围扩大,足以导致白晓莲的社会评价降低,名誉受损。鉴于审理中顾芳已将微博账户发布的信息全部删除,法院判决顾芳不能再以其他形式发表侵害白晓莲名誉权的言论。关于某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法院认为,某某公司作为平台运营方,无法对通过新浪微博发布的所有信息实施全面、适时、主动审查,且顾芳所发布的不当言论已经全部删除,故某某公司不承担责任。
二、 维权指引
名誉是指社会对公民的品德、才能以及其他素质客观、综合的评价。
名誉权是指公民就自身属性和价值所获得的社会评价和自我评价享有的保有和维护的人格权。案例一中的王晓芳、案例三中的白晓莲,都是基于认为自身的社会评价降低,名誉权被侵害而起诉的。
隐私是指不愿为他人所知晓的私人生活、私人信息、私人空间及个人生活的安宁。隐私权是指自然人享有的对自己的个人秘密和个人私生活进行支配并排除他人干涉的一种人格权。私密照片,个人感情生活,包括婚外男女关系,均属于个人隐私范畴。案例二中刘婷,就是基于私密照片被张强获取,认为隐私权被侵害而起诉的。
(三)如何认定是否侵害名誉权及隐私权
是否侵害名誉权取决于该行为是否使自然人的社会评价降低。案例一中,王晓芳和李建军因同学聚会旧情复燃,李建军妻子在得知后,到王晓芳经营的花店内广而告之李建军与王晓芳婚外情一事,对王晓芳名誉造成了影响,使得王晓芳的社会评价降低。案例三中,顾芳微博账户公开发表辱骂白晓莲的言论,公布白晓莲的姓名及住址,并提示公众微博账户进行阅读,造成了不当言论传播范围扩大,导致白晓莲的社会评价降低。这两个案件,行为人都构成了名誉权侵权。
隐私权的权利主体对他人在何种程度上可以介入自己的私生活,对自己是否向他人公开隐私以及公开的范围和程度等具有决定权。案例二中,虽然张强认为没有将刘婷照片向不特定无关人员扩散和传播,隐私仅存在张强手机里,没有公开,没有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不构成隐私权侵害。但是,刘婷在张强存有照片并向她发送的情况下报警,说明刘婷并不愿意张强知悉她的隐私,法院据此认定张强的行为构成了对刘婷隐私权的侵害。
(四)侵害名誉权及隐私权的法律责任是什么
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停止侵害、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精神损害赔偿等。本节三个案例也是通过赔礼道歉、停止侵害的方式,判决侵权人承担责任的。
(五)道德问题能否对抗名誉权及隐私权
婚外情有悖公序良俗,第三者是否享有名誉权及隐私权呢?无论是案例一、案例三中第三者起诉原配侵权,还是案例二中第三者起诉出轨方侵权,均说明道德问题不能完全对抗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但是,法院可以基于第三者对于冲突的发生有重大过错,根据过错程度减轻侵权人的相关责任。在案例一中,法院就是基于这个理由,没有支持王晓芳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
(六)道德问题能否对抗个人信息保护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11条规定,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那么,婚外情违背公序良俗,第三者的个人信息是否受保护,能否任意公开呢?案例三中白晓莲因顾芳在网上公布其真实姓名、住址、照片并发表不当言论起诉至法院,法院判决顾芳承担侵权责任,说明公开个人信息应当谨慎,道德问题无法完全对抗个人信息保护原则。
(七)网络用户侵权时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承担责任
信息时代通过网络发布、获取信息成为生活常态。网络用户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他人名誉权、隐私权,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呢?这个视具体情况而定。案例三中法院认定某某公司作为平台运营方,无法对通过新浪微博发布的所有信息实施全面、适时、主动审查,且顾芳所发布的不当言论已全部删除,故判决某某公司不就损害结果承担责任。但是,如果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需要承担责任。
三、 律师建议
(一)一旦涉足婚外情,无论是原配、出轨方、第三者,都需要理性解决问题,维权不当,会导致侵犯他人的名誉权
一方产生婚外情,原配希望捍卫自身权利合情合理。但从法律角度,没有因为婚外情剥夺任何一方的名誉权,公众场合言论不当,非但对维权无益,反而可能会侵害别人的名誉权。在因婚外情引起的名誉权侵权案件中,除了原配与第三者作为原被告之外,也有出轨方与第三者分手时,双方没有谈妥,出轨方的承诺未能兑现,或者第三者因爱生恨,从而做出侵害出轨方名誉权的行为,两人对簿公堂的。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在处理婚外情时,还需理性维权。
(二)婚外情中的照片、视频等关系到个人隐私的资料,应妥善处理
如果婚外情中拍摄了一些比较亲密的照片,分手时未能妥善处理,会让身处其中的人遭受困扰。案例二中张强以为只要不对外扩散,就不会构成侵权,但该案例说明,只要一方不愿意被骚扰,不愿意对方再保留涉及其隐私的照片,而另一方仍然保留这些涉及隐私的照片,即使没有向外公开也可能会构成对隐私权的侵害。可见,如未妥善慎重地处理涉及隐私的照片视频,不仅照片视频的当事人会因隐私泄露受到伤害,保留隐私照片视频的另一方也会因为这种缺乏法律意识的侵权行为承担法律风险,实属“两败俱伤”。
(三)互联网时代需注意个人信息保护,否则可能会涉及网络侵权
类似顾芳与白晓莲的案件中,白晓莲有违公序良俗,那么她的个人信息是否应当受到保护呢?这个案例让笔者联想到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八起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典型案例之一,曾引起舆论广泛关注的所谓博客自杀第一案,这个案例体现了婚外情在道德上值得批评,但公民的个人感情生活包括婚外男女关系属个人隐私,无论是个人通过互联网披露,还是媒体的公开报道,都应当注意个人隐私的保护。很多出轨者的配偶往往因为丈夫或妻子的出轨行为而情感上难以接受,出于对第三者不道德行为的愤怒一时冲动在一些公众平台上对第三者的不道德行为进行曝光,希望借此使得第三者受到舆论的攻击和惩罚。但这样的“泄愤行为”却深埋着侵犯隐私权的隐患,甚至可能触碰法律的防线,因此理性对待和处理婚外情才是解决之道。
四、 法律速递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