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资本认缴制降低了创业门槛,股东可以在章程约定的期限内缴付出资。但认缴不等于不缴,当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债权人能否要求尚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提前缴付出资?这就是公司法理论上的出资加速到期问题。新公司法实施后,规则已经明确,但实务中的适用细节仍值得深入探讨。
新公司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公司或者已到期债权的债权人有权要求已认缴出资但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这是我国法律首次以明文形式确立出资加速到期的一般规则,打破了此前实务中对加速到期适用情形的争议。规则的核心要件有三:公司存在到期债务且不能清偿;股东存在未届出资期限的认缴出资;请求权主体为公司或到期债权人。
关于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认定,实务中通常要求债权人对公司提起诉讼或仲裁,经强制执行仍不能清偿,取得终结本次执行裁定等证据后,方可主张加速到期。这一要求防止了债权人跳过公司直接追索股东,保障了公司作为独立法人对外承担责任的优先顺位。但也有法院在诉讼阶段即审查公司资产负债状况,对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公司,判决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两种路径并行,债权人可以根据案件情况灵活选择。
关于责任范围,加速到期后股东承担的是补充赔偿责任: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责任,多名未出资股东之间不承担责任大小排序,债权人可以任意选择其中一人或数人主张全部或部分责任。同时,公司董事负有催缴出资的法定义务,公司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后,董事会应当对股东的出资情况进行核查,发现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的,应当由公司向该股东发出书面催缴书,催缴出资。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的义务,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这意味着董事怠于催缴也要对债权人承担相应责任。
与认缴制相配套的还有出资期限的法定限制。新公司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由股东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五年内缴足。对于存量公司,国务院规定设置了三年过渡期,要求存量公司将剩余出资期限调整至五年内。这一规定从制度上遏制了注册资本注水、天价认缴的乱象。认缴一亿元、出资期限九十九年的公司,在过渡期后将无法维持,相关股东必须面对现实的出资义务。
我们曾经代理一起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债权人向某贸易公司供货三百八十万元,该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元,实缴仅五十万元,剩余出资由两名股东认缴,出资期限为十年后。债权人取得生效判决后申请强制执行,因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法院终结本次执行。我们随后提起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要求两名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法院依据新公司法第五十四条,判决两名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责任。
这个案件的关键是执行程序的衔接:第一,必须先经过执行程序确认公司不能清偿,终结本次执行裁定是主张加速到期的通行证据;第二,主张范围以未出资本息为限,利息从应缴出资之日起算;第三,新公司法实施前的旧案与新法适用衔接,要注意法律适用的时间效力问题,新法实施前已经受理的案件,原则上适用当时的法律,但新法更有利于保护债权人利益的除外。
从股东角度,认缴出资的风险必须重新评估。出资期限不再是股东的护身符,公司一旦不能清偿债务,认缴出资随时可能被要求提前缴付。量力而行设定注册资本、在出资能力范围内认缴出资,是股东风险管理的基本功。从债权人角度,交易前的尽职调查应当把目标公司的注册资本实缴情况、出资期限、股东出资能力纳入必查项目,防止与空壳公司交易。
总结而言,认缴制下的股东出资义务从相对宽松的期限利益,回归到以公司偿债能力为触发条件的法定责任。出资加速到期制度的确立,是公司法对债权人保护的重大强化。股东应正视出资义务,债权人应善用加速到期规则,让注册资本真正回归其信用功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