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一座大山可以是旅行，可以是修行，还可以是去山里的小镇法庭……只是为了离个婚。
当事人是个上海姑娘，书香门第。十几岁时和湖北的一个男生在网上认识，两人都太年轻，电光火石之下男生走出大山去上海找她。后来他们结婚了，如今儿子十岁，两地分居的婚姻似乎可有可无，她带着孩子长期住在娘家；但这婚姻又像一座牢笼，锁住人生幸福的可能。于是，无数次动摇之后，她下定决心要离婚了。我们很快完成了起诉状，但是男方在上海并没有稳定居所，辗转后我们只能起诉到男方的老家。
去对方当事人的老家，他会因我们提出离婚而不满，进而对我们人身造成伤害吗？法官们往往习惯说方言，本地保护主义怎么办？去之前，和当事人预设了各种可能。2位女律师带着女当事人，出发了。出了高铁，热浪扑面而来。拉着行李箱一路打听，施怡律师勉强从路人甲乙丙的方言中摸索出大巴的方向。终于，坐上了从市区通往县城的城际大巴。一路奔波，又困又累。我们靠在大巴座椅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大山层峦叠嶂，穿行其中人显得格外渺小。大巴继续向大山腹地开去，一座座山被一条条隧道串联起来。阳光洒满大巴，明暗之间，离大山里的县城越来越近了。我们惊讶于眼前绵延不绝的大山，当事人习以为常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城际大巴开了快5小时。”这个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怎么会远嫁到这里？望着眼前的山水，也很好奇，成长在这里的又会是什么人，他们如何相遇相爱？车行至县城，我们刚刚把装满案卷的行李拖下大巴，漂泊大雨就倾盆而下。在车站等雨停，空空的车站只有我们三个人。“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婚，法院就没有办法判离吗？”晚饭时，她再次问起这个问题。“的确很难，法官倾向于再给你们的婚姻一次机会。”“那如果我捏造我有过错的情形呢，例如婚外恋？”我赶紧打断了她。这些年都迫切地想离婚，如今可谓是近乡情更怯，明天就开庭了，今夜她注定难以入睡。而我们，则在睡前又再认真地做了庭审准备。第二天早早起来，毕竟是原告，迟到或缺席可能被法庭裁定撤诉。一早颠簸50分钟从县城到了镇上。离开庭还有半小时。小镇法庭是派出法庭，法庭门口就是一个大峡谷，几座山像一双大手掬起一池碧水。河水清澈而深邃，几只沙船停泊在水面，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去，远远望去，就像一幅宁静朦胧的山水画。法官穿着黑色的李宁T恤，庭前先来和我们了解情况。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一边喝茶一边问。相对随意的工作方式，比上海倒是多了份亲切，但是对法官的专业和立场，我们心里也不免有点打鼓。庭审中，法官已经换上了法官袍。正如我们所料，被告坚决不同意离婚。
“法官大人，我知道自己的家境不如原告，工作也不是很稳定，让她吃了很多苦，所以我对她都是百依百顺。如今工作向好有能力养家，关键是我对她还有感情，希望法院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他的答辩客观冷静，说到动情之处也是声泪俱下。
法官也是十分细心，详细了解了感情、子女和财产状况，庭审进行了将近3小时。我们当事人虽然倔强，且十分有主见，但是庭审中还是哭了好几次，擤鼻涕的声音把法官的话硬生生给打断了好几次。法官50来岁，今天是第一次用普通话开庭。最后，法官苦口婆心地说：“夫妻别互相指责，要从自身找原因。何况现在困难都过去了，我还是很看好你们的婚姻，回去再好好过。”这话一来，离婚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和上海相比，庭审的时间冗长多了。高铁早已赶不上，赶紧改签了回上海的机票。一天一趟，手慢无。庭审后，男方居然邀请法官和我们一起午餐。法官笑着摆手拒绝了，就像谢绝一个远方亲戚。此时下午一点，航班时间还早，我们在法庭旁边的一家小面馆吃面，8块一碗，大风扇把头皮都吹痛了，却依然感觉面馆内外都是热烘烘的。扒完面条，回法庭借用洗手间，顺便和法官沟通后续。我们明确告知6个月后会提起第二次离婚诉讼，法官却笑笑地说：“根据民法典规定，你们还是一年后再来，判不离后分居满一年的可以判离。”和法官argue了一番后离开。当事人说“我很沮丧。”风景很好，请她好好欣赏，毕竟，回婆家的机会也就一两次了。
关于感情破裂的原因，我们在代理词里提出了3点：感情基础、长期分居以及家庭矛盾。这是依据民法典提出的，也是说给法庭听的。其实根本问题是原生家庭及门当户对的问题。家境和成长环境迥异，他们是怎么结合的呢？女方父母离异后父亲再婚，家庭复杂。缺爱缺安全感，大学期间网上认识男方后急于借这个大哥哥逃离家庭。“他和我说，他们家种果树，还养鸡，我觉得很好玩，想去看看。”就这样，网恋了半年多，男方去了上海。发现怀孕后匆忙结婚，哪怕全家集体反对，但最后这婚还是结了。21岁时她生下孩子。“那时我还小，那种感情根本不是爱，现在我长大了。”庭上，面对法官对感情破裂原因的询问，她如此说道。当然，如果两人价值观一致也许能重新建立链接。但可惜的是双方家庭环境相差太大，各自家庭成员也彼此不理解。加上男方经济能力弱，长期依附于女方及其家庭，双方都是心理失衡的状态，婚姻如何能持续呢？
错误婚姻的代价到底有多大呢？不仅仅是2天山水迢迢的起诉，不仅是等候一年后才能再诉。更是10多年错误婚姻的生活激烈碰撞，以及家人的共同沦陷。更为深远的，是孩子，他们才是在婚姻中最柔弱且无处遁逃的人。归途，我问她：“对女儿找男朋友会有什么建议吗？”“一定要门当户对。”
家庭是座牢，慌不择路想逃，结果进入新的笼。半辈子幸福代价的经验，女儿会接受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