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缕阳光
冰雪封地,瘟疫蔓延,像极了科幻电影中的末世。按着剧情,应有一位生活平凡、身世坎坷的主人公拯救人间,但那毕竟是电影,即便有,也绝不是我。
十八线的小县城,被黄土山高高低低困着,与一切隔绝。太阳不出,风停,小雪落,覆在地面半化的残雪上,盖住深深浅浅的冰痕。院里停满了车,横横竖竖,却无一行脚印。
消息一日紧过一日,于是吃、睡,报复式地休养;看电视、玩手机、用电脑,终于腻了;看书、写文章,权当调节;做饭、拖地、浇花,做个好孩子。
我们住的楼依着小山,距山脚几十米。近中午时,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翻过来,穿过山头稀疏疏的几棵秃树,稳稳落在阳台上,照出几个黄亮亮的光框。母亲爱养花,在没有暖气的冬天里,青翠翠的花无一捱到过第二年的春天,她伤透了心,却仍一年年地移栽、浇水。到了冬季冷清清的日子里,又在垃圾堆旁揪出枯苗,倒掉旧土,像是为花儿举办一个葬礼。现在,玻璃阻隔风寒,光斜斜射进来,护着花草,阳台上绿油油的,已有几个年头了。
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薄薄的雪不知何时已融进了地面。我将午饭后的全屋散步活动调整为晒太阳。站在窗前,推开玻璃,数日不出门,竟已是暖乎乎了。于是搬来椅子,靠着,挺着吃饱的肚子,敞开腿坐好;一只袖内揣手机,以防突然而至的消息,一只手装模作样地翻书看;茶烫嘴,便抱着桶子,满满倒上一大杯滋滋啦啦冒泡的可乐,在母亲斜视的目光里,溜到阳台上。
窗下是一条窄路,窄路的北边是小区院墙,南边是几家门店。门店房顶上空着,方方正正几十平米,属于二楼住户的后园,围个花坛或菜地皆可,也够摆张桌子、给孩子置办个大玩具。当然,也能够搁置家里的闲物件,尽管会显得乱糟糟。
最靠边的一家便是。角落里塞着一张脏破的四座桌,一大片金属牌子软塌塌搭在水泥墙,遮住桌子的一角;小院当中墩着一台笨笨的水泥炉,似乎也未生过烟火;四周的栏杆和矮墙边靠着长长短短的管子,各处散着有用没用的零件。朝院开着的门死死关着,撕不掉的塑料纸闪闪忽忽,拍在门上呼啦啦响,可我隔着窗玻璃,也听不见什么声音。
这本无甚看的,可桌下猛地拱出一只小兔,灰色;一只小狗,黑黑的,随即也跳出来,紧紧慢慢吊在小兔后,小灰兔窜了一阵,钻进金属牌下。又是一会,小兔突地蹦出来出现了,接着又是一只,白的,两只竖着耳朵并排跳,小黑狗追过来,撵着两个玩伴胡乱奔逃。
我开始关注这三个小东西,每天午后看着黑白灰三色在水泥地上滑动,有时院里桌上趴着一个托着腮帮子的小姑娘,晃动脑袋和小辫子,目光锁定狗兔。我开始担心,小黑狗饿极了会吃掉一只兔。第二日中午,狗低头在盆里香狠狠吃着,完全不理会旁边的兔,我心安了下来,但也彻底厌倦了隔着合金窗框看外面的消遣。
父亲看穿了我的心思,带我出了门。于是把自己关进车窗,和父亲戴上口罩,小心翼翼驾车出门。路上车很少,于是便朝向一条大路驶去。黄土高原的人们基本都聚集在两处,一是塬上,即山头平整处;二是川里,即沿河的平地中。顺着川地前进,路一侧是河,河那边是地,再往远是山,春冬季节地里空无一物;路另一侧是村庄,狭长,仅能建一两排房子。几十里地开出竟无一处能落脚,村边无一例外悬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摆着桌子,行路者老远就能读到乡亲们对待瘟疫的严肃;岔路口则竖着牌子,横着杆子,抽烟闲聊的两三个人,盯着来往的车辆,我丝毫不怀疑一停车就会被围住。只好原路折返,向另一条沟里进发。
这条路是通往几个距县城遥远的乡镇,地偏、村僻、路弯,路边的雪尚存,在光照里消化,点点下渗,在路面上淌出一滩水渍。在父亲的指点下,渐渐入沟深了,山阳反射着温柔的光,山阴还藏着雪。白的杨树、桦树挺立,绿的松柏连片,黄白的枯草,黑褐的树枝干,我惊讶北方冬里还隐者如此值得停车观看的小景。我从未到过这片山里,路又不宽,遂老老实实盯路面,不敢再看两旁的山。直到一处废弃厂子,父亲才示意转弯进去。下车,空旷的场地里竖着生产水泥的塔,几间小平房,房檐边滴滴答答是融了的雪水。我跑跳,冲爬院里的砖墙,翻跳下去;大胆摘下口罩,拼命地吸着鲜凉的空气,敞开外套,任由太阳光照在身上。
隔了几日,我带父母直直扎进深沟里。沿途积雪融尽,河滩荒草里,几只牛羊轻轻缓缓地吃着草,牧羊人挂着口罩坐在路旁,听着羊儿脖上的铃铛。浅深相间的色彩层层晕上山顶,漏出一两声狗吠。
我开始探索周边的沟川。又是一日,奔黄河边去。村镇的条幅依旧,有的村民还燃着火堆取暖。去黄河边的路遥、多起伏,绕过窄弯,穿过上百米的高架桥,经过听过未到过的村庄,终于站在了县川将入黄河的沟畔。身前身后几里无人,高崖下是弯曲的河,不宽,不急,夹在数百米的山下,流向远处人不可及的涧里。此间山耸,从畔下吹来的风紧,扔出的石头跌撞沉底,却到不了水中。不远的天边是从隧道里伸出的高速路,粗长的水泥柱从谷里拔起,将路顶在半空,直直的路面巍巍悬在山腰间,跨过深沟,大货车呼吼着飞过,声音荡在谷间。
疫情渐缓,终于要回老家清理果园。我们县位于苹果产区,冬春时节修剪果树很是关键。于是我换上旧衣服,和村里的几个叔叔伯伯在日光里进果园忙碌。他们戴着帽子手套,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认真地摆弄着手里的剪刀、锯子,闲聊着村里的趣事。久在城里闭户隔离,难得在空旷的地里畅快呼吸、走动,即使坐在地里吃饭也觉着香。农村生活自然是辛苦的,阳光照着也不总那么舒坦,深色的脸庞和干硬的皱纹间的笑容也并不是时常得见的。
两天后的黄昏,路上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掠过,回去的路有大段的下坡,光缕缕散尽,终是一片青青暮色。可这又有什么要紧?明天起床,窗外自然会一片光亮,午后,我依然可以在阳台的日光里看着狗逐兔的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