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院：刑事案件讯问同步录音录像的深度分析
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制度是我国刑事司法体系的关键组成部分，在保障程序公正、规范侦查行为、防范冤假错案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随着刑事诉讼制度的发展完善，同步录音录像已从最初的程序监督手段，演变为兼具程序证明与证据固定功能的核心制度。本文基于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理念和裁判实践，对该制度进行系统分析，揭示其运行中的深层问题。
一、制度价值的多维审视：从程序监督到证据核心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侦查人员在讯问犯罪嫌疑人时，“可以”或者“应当”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录像。这一规定确立了我国讯问录音录像制度的基本框架。然而，随着司法实践的发展，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司法解释和典型案例，不断丰富和深化这一制度的内涵。
在证据法理层面，同步录音录像具有三重法律属性：
1.程序合法性证据
作为证明侦查行为合法性的直接依据，同步录音录像能够动态、完整地记录讯问全过程，包括讯问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讯问方式等程序要素，为法庭审查取证合法性提供原始素材。
2.言词证据载体
与传统书面笔录相比，同步录音录像能够更全面、准确地固定犯罪嫌疑人供述与辩解的内容、语气、神态等细节信息，是言词证据的最佳证据形式。最高人民法院在多个判决中指出，当笔录与录像存在矛盾时，应以录像内容为准。
3.司法审查对象
同步录音录像本身也成为法庭审查的对象，其完整性、真实性、清晰度等技术指标直接影响其证据资格和证明力。《人民法院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规程》明确规定，对依法应当录音录像的案件，未提供或提供不完整的，可能影响相关供述的采纳。
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中强调：“对依法应当对讯问过程录音录像的案件，未提供讯问录音录像，或者讯问录音录像存在选择性录制、剪接、删改等情形，现有证据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情形的，对有关供述应当予以排除。”这一立场确立了同步录音录像在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中的核心地位。
二、实践困境的深度剖析：四大核心问题
尽管制度设计日趋完善，但实践中同步录音录像仍面临诸多挑战，直接影响其制度功能的充分发挥。
（一）应录未录：程序失守与证明困境
问题本质
应录未录已超越一般程序瑕疵，构成对刑事诉讼法强制性规定的根本违反，动摇了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制度基础。
实践表现
1.选择性适用：部分侦查机关对“应当”录音录像的案件范围作限缩解释，规避录制义务
2.技术理由滥用：以“设备故障”“存储空间不足”“数据丢失”等为由不提供录音录像
3.规避重要讯问：对可能获取无罪、罪轻供述的讯问环节不予录制
法律后果分析
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判中逐步确立严格标准。根据《人民法院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规程》第二十二条规定，对于应当录音录像的案件，公诉人未提供讯问录音录像，或者提供的录音录像存在选择性录制、剪接、删改等情形，现有证据不能排除非法取证可能的，对有关供述应当予以排除。
证明责任转移
学理上，对于应录未录的情形，应适用证明责任倒置规则。即侦查机关未履行法定录制义务时，推定该次讯问程序违法，相关供述不具备自愿性。侦查机关需提供讯问时在场的律师、检察人员见证记录或全程身体检查记录等独立证据，才能推翻这一推定。
（二）录制质量瑕疵：形式化与实质审查的脱节
技术标准要求
《公安机关讯问犯罪嫌疑人录音录像工作规定》第十二条明确要求：“讯问录音录像的图像应当清晰稳定，话音应当清楚可辨，能够真实反映讯问现场的原貌，全面记录讯问过程，并同步显示日期和24小时制时间信息。”
实践问题表现
1.视听质量低下：画面模糊、声音不清、角度单一，无法辨识参与人员表情和动作
2.信息记录不全：未全程显示时间信息，未摄入所有在场人员，存在录制中断
3.存储格式不规范：采用专用或加密格式，影响辩方和法庭审查
司法认定困境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9）最高法刑终***号案件中明确指出：“录音录像图像模糊、声音不清，无法完整反映讯问过程，无法作为证明取证合法性的依据。”质量瑕疵可能导致两个后果：一是录音录像本身丧失证据资格；二是导致相关笔录的真实性无法核实，影响全案证据体系。
技术辅助的必要性
对存在质量争议的录音录像，可委托专业司法鉴定机构进行技术处理，如专业鉴定中心曾通过专业降噪、增强技术，解决音频辨听难题。但技术修复成本高、耗时长，根本之道在于前端规范。
（三）笔录与录像“实质性差异”：司法审查的重点与难点
裁判规则的确立
最高人民法院通过一系列案例确立了明确原则：“讯问笔录记载的内容与讯问录音录像存在实质性差异的，以讯问录音录像为准。”这一规则标志着我国刑事证据审查从“笔录中心”向“录像中心”的转变。
实质性差异的认定标准
1.犯罪构成要件事实不一致：如作案时间、地点、手段、工具等核心事实记录不同
2.主观方面表述差异：故意、过失、明知等主观心态的供述在笔录中被简化或改变
3.量刑情节记录不全：自首、立功、退赃等情节在笔录中被遗漏或弱化
4.程序性事实不符：权利告知、讯问时间、休息间隔等程序事项记录不实
审查方法的专业化
法官应主动进行对比审查，建立系统化审查方法：
逐段对比法：对涉及关键事实的讯问段落进行逐句比对
重点标记法：对存在差异的部分进行标记，要求控方说明
情境分析法：结合讯问时的语气、神态、停顿等情境因素判断供述真意
法律后果
对存在实质性差异且无法合理解释的，相关笔录内容不得作为定案依据。差异部分涉及定罪关键事实的，可能导致全案证据体系受到根本性质疑。
（四）录音录像中的隐性非法取证：审查的深水区
随着显性刑讯逼供减少，威胁、引诱、欺骗等“软性”非法取证行为成为实践难点。这些行为在录音录像中往往具有隐蔽性特征。
常见表现形式
1.疲劳讯问：长时间连续讯问，变相剥夺休息权
2.诱导性提问：预设答案框架，要求犯罪嫌疑人按特定方向供述
3.非法利益引诱：以不切实际的从轻处理承诺换取有罪供述
4.间接威胁：以追究家人责任、影响前途等间接方式施加压力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标准
判断是否构成应排除的非法证据，关键在于行为是否“严重侵犯犯罪嫌疑人的基本权利，或者严重影响司法公正”。具体考量因素包括：
威胁、引诱内容的严重程度
对犯罪嫌疑人意志自由的影响程度
是否导致供述真实性受到合理怀疑
是否违反社会基本伦理和法律底线
案例指引
在相关贩毒案件中，侦查人员以“取消立功认定”“带离看守所”相威胁，取得的供述被法院排除。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判中强调：“以法律禁止的方法或严重违背社会公德的手段获取的供述，应当依法排除。”
三、系统性审查机制的构建
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司法解释和裁判实践，推动建立多层次、全方位的同步录音录像审查机制。
（一）庭前会议重点审查
对于存在重大争议的案件，庭前会议应将同步录音录像作为重点审查内容：
1.完整性审查：核实是否对所有讯问过程进行全程录制
2.可得性审查：确保辩护律师能够查阅、摘录相关录音录像
3.争议点整理：梳理双方对录音录像的异议焦点，提高庭审效率
（二）庭审实质化审查
庭审中应充分保障辩方对录音录像的质证权：
1.当庭播放：对关键争议片段应当庭播放，允许双方发表意见
2.专家辅助：允许申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对录音录像的技术问题提供意见
3.交叉询问：侦查人员应出庭说明录制情况，接受交叉询问
（三）专门性技术审查
对于存在质量争议的录音录像，可启动专门技术审查程序：
1.委托鉴定：就录音录像的真实性、完整性、清晰度等委托司法鉴定
2.技术修复：对因设备或环境导致的视听问题，进行专业修复处理
3.内容辨听：对声音不清的部分，由专业人员协助辨听并出具意见
四、典型案例深度分析：王某某、李某某受贿案
基本案情
王某某、李某某因涉嫌受贿罪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在诉讼过程中，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提出，侦查人员在讯问过程中存在威胁、恐吓等非法取证行为，申请排除相关有罪供述。
审理经过
一审、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侦查机关提供的讯问录音录像显示，讯问过程程序合法，未发现刑讯逼供、威胁、引诱等非法取证情形，故驳回了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案件申诉至最高人民法院后，合议庭对全案证据特别是讯问录音录像进行了全面审查。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要点
1.录制完整性：审查是否对所有讯问过程进行了全程不间断录制，有无选择性录制或中途停止
2.视听清晰度：审查图像和声音是否清晰可辨，能否真实反映讯问场景全貌
3.程序规范性：审查侦查人员的语言、行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权利告知是否充分
4.供述自愿性：通过观察犯罪嫌疑人神态、语气、动作，判断其供述是否出于自愿
5.内容一致性：对比讯问笔录与录音录像内容，核查是否存在实质性差异
裁判要旨
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
同步录音录像显示侦查人员在讯问过程中语言规范、程序合法
未发现威胁、恐吓、刑讯逼供等非法取证行为
被告人在讯问过程中神态自然，表达流畅，不存在明显精神压力
讯问笔录内容与录音录像记录基本一致，关键事实记录准确
基于以上审查，最高人民法院裁定驳回申诉，维持原判。
案例的扩展分析
1.证明责任分配的示范
本案清晰展示了非法证据排除程序中的证明责任分配规则。当被告人提出非法取证线索时，检察机关需承担证明取证合法性的责任。同步录音录像成为最直接、最有效的证明手段，体现了“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在刑事诉讼中的具体应用。
2.审查标准的具体化
最高人民法院通过此案明确了录音录像审查的双重标准：技术标准（清晰度、完整性、连续性）和内容标准（程序合法性、供述自愿性、内容真实性）。这为下级法院提供了可操作的审查指南。
3.裁判规则的强化
本案进一步强化了“录音录像优先”规则。当存在完整、清晰的讯问录音录像时，应当优先依据录音录像判断取证合法性，书面笔录仅具有辅助和参考价值。
4.制度完善的启示
本案也从侧面反映了规范同步录音录像工作的重要性。正是因为侦查机关严格按照规定进行了全程同步录音录像，才使得取证合法性得以充分证明，指控证据体系得以稳固。这提示侦查机关，规范执行录音录像制度不仅是法律义务，也是保障自身侦查成果的有效手段。
类案比较与趋势分析
将本案与最高人民法院其他类似案件比较，可以发现以下趋势：
对同步录音录像的审查越来越严格，技术标准不断提高
对“软性”非法取证的识别和认定越来越精细化
辩护律师对录音录像的质证权得到更多保障
法庭越来越重视通过当庭播放录音录像解决争议
结论
同步录音录像制度的有效运行，是衡量刑事司法程序公正性与文明程度的关键标尺。当前实践中暴露的问题，实质上是侦查权规范化运行与司法权实质性审查之间张力的体现。解决之道在于推动制度从“形式具备”向“实质有效”的根本转变：通过确立录音录像在证据体系中的优先地位、构建违反程序规定的刚性制裁后果、保障辩方有效的质证审查权，并借助技术手段确保记录的真实性与完整性，最终使这项制度真正成为防范非法取证、确保供述自愿、维护司法公正的坚实屏障。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而权威的执行依赖于清晰的标准、严肃的责任与无死角的监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