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到一个律师同仁的朋友圈，大意是庭审结束签笔录的间隙，一方律师劝对方当事人讲点良心。于是她在朋友圈写下她的洞察：如果在法律上能赢，一般律师不会用良心说事儿。这则朋友圈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涟漪。作为长期深耕婚姻家事纠纷解决的律师，每天我都在见证法律与情感、规则与伦理之间的碰撞。那句“法律上能赢，何必谈良心”的经验判断，听起来犀利且现实，但它却触及了一个更为根本的命题：我们是否在潜意识中将法律与良心置于天平的两端？而这，可能恰恰窄化了法律的深度与律师的角色。
01.法律的底色：良善的艺术，而非冰冷的逻辑
古罗马法学家乌尔比安有一句被无数法律人引用的格言：“法律是公正与善的艺术”（Ius est ars boni et aequi）。这句话揭示了法律的终极追求并非机械适用规则，而是指向更高的价值——公正与良善。“良心”二字，背后是千百年文明积淀下来的“良知”。它并非缥缈的情绪，而是一种辨是非、明正邪的判断力。清华大学易延友教授甚至从证据法的角度论证，良心作为一种理性能力，具有普遍性，甚至能构成对法官心证过程的约束。这意味着，良心并非在法律之外，而是在法律的肌理之中。
尤其是在民法典时代，“诚信原则”与“公序良俗原则”作为贯穿始终的条款，无一不是将道德共识和法律规则融为一体。在家事领域，今年施行的民法典婚家编解释（二）也处处体现着对实质公平的追求；司法审判中，法官对“公平”的权衡、对“过错”的认定、对“弱者利益”的保护，本质上也都是在进行一种建立在良心之上的法律适用。
02.同行之见“似乎有理”却又“本质有误”
我必须承认，那位同行的观察在现实经验中常有佐证。当一方律师抛开法律论证，转而呼吁对方“讲良心”时，往往确实给人以“理屈词穷”之感。在博弈中，这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战术性的弱势信号。但其观点的误区在于，它默认了一种“法律与良心对立”的二元论。在这种视角下：
法律= 刚性、理性、必胜的武器；良心= 柔性、感性、无奈的补救。
这种划分将法律简化为了冰冷的规则游戏，而将良心放逐为规则之外的乞求。然而，真正的法律实践，尤其是家事法律实践，远比这复杂。
03.“讲良心”不是退却，而是高阶战略智慧
在婚姻家事案件中，最终的“胜利”绝不仅仅是一纸判决。它关乎子女未来的成长环境，关乎两个家庭此后数十年的相处模式，更关乎当事人如何走出创伤、重启人生。因此，一名卓越的家事律师，其战略眼光必然超越庭审的输赢。
1. 为当事人争取真正可持续的“利益”
一份基于自愿妥协、内在责任感和些许愧疚达成的和解协议，远比依靠强制执行得来的判决书更稳定、更有效。它减少了后续的执行对抗，为当事人节省下巨大的情感和经济成本。这才是更深层次、更持久的“赢”。
2. 守护真正的“弱势”——未成年子女
在涉及未成年子女的案件中，最大的“善”就是最大限度降低诉讼对孩子的伤害。律师引导双方“讲良心”，往往是出于保护孩子的战略目的。避免父母双方陷入“赢家通吃”的恶斗，为孩子保留一份相对完整的爱，这是律师承担的社会责任，也是案件最大的成功。
3. 在自由裁量的空间，塑造“心证”利器
法律赋予法官广泛的自由裁量权（如财产分割比例、抚养费金额、探视权安排等）。在这个空间里，事实和法律固然重要，但法官的“心证”同样至关重要。一个在道德情感上更具正当性、表现得更为宽容和负责任的当事人，更容易获得法官的同情与倾向性支持。诉诸良心，正是在构建这种道德上的正当性。
04.从“战术无奈”到“战略自觉”：律师角色的升华
那位同行的观察，可能捕捉到了个别的“战术”瞬间：即当法律论证不足时，良心成为最后一搏的工具。但这绝不能得出“讲良心等于法律上输了”的“战略”结论。
恰恰相反，能将法律与良心有机融合，从更高维度为客户规划解决方案，是一名律师从“技术员”向“社会工程师”跃升的关键。它追求的不仅是法律效果，更是法律效果、社会效果与人性效果的统一。这要求我们不仅是精通法条的法律人，更是洞察人性、善用策略、心怀悲悯的解决问题者。
结语
“法律上能赢，何必谈良心”的感慨，虽源于真实的执业体验，却可能误导我们低估了法律本身蕴含的道德深度，以及律师职业所能达到的战略高度。
法律从来不是良心的对立面，而是其最重要的载体之一。尤其在婚姻家事的熔炉里，我们所面对的不仅是财产的分割、关系的解除，更是人性的试炼和未来的希望。
真正的胜利，也从来不是击垮对方，而是运用法律的力量与良心的智慧，为当事人赢得一个更有尊严、更少痛苦的明天。于此，法律与良心，不再是道路的分歧，而是我们执业生涯中一体之两翼，驱动我们走向更卓越的境界。
这或许才是法律作为“公正与善的艺术”的真正含义，也是我们法律人应有的自觉与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