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观点分析
如果你是这个女人，你会怎么办？
肋骨骨折、鼻骨骨折、头部外伤、腹部损伤，验伤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警察来过好几次，你也申请到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去法院起诉离婚，得到的答复是：
夫妻之间发生点矛盾在所难免，虽然有过一次比较激烈的肢体冲突，但还没到感情破裂的程度。
你会不会愣住？我到底要被打成什么样，才“够格”离婚？
这不是我们编的。这是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微信公众号12月份发布的婚姻家庭纠纷中妇女权益司法保护典型案例。
一
我们手上前段也有个类似的案子。
因女方说男方忘记送孩子上学，就被男方几拳打到骨折。女方70岁的老母亲赶来救助，也未能幸免，被男方抓着头发往墙上几次撞击。这些，男方在法庭上都承认了。
而且我们也向法庭强调了女方被家暴后回了娘家，男方未有任何关心，哪怕女方住院期间都没去看望。庭审中，男方一直在合理化其家暴行为，对女方未有一句歉意和悔改的表达，显然没有改善的可能。
庭后，我们带着女方去法官（以下简称FG）办公室，想再争取一次。得到的回应是：他确实家暴了。但是你们第一次起诉，我大概率不会判离。
我问：都打骨折了，还不够离婚标准吗？
FG：偶发家暴要特殊对待。
女方：我绝无可能原谅。
FG说：你们有孩子。
女方忍不住追问：那我的人身安全怎么保障？
FG说：“我判不离婚后，你们不一定要在一起过呀。”
我问：那还有什么维系的必要？
FG说：“过过才知道……”
二
之后，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但最终还是收到了判决不准离婚的判决书。
那会儿，我们正在外地一辆出租车上，聊起对判决的不满。
司机四、五十岁，听了几句就开口了：“这种事儿，警察和法院不管很正常，毕竟是夫妻，又不是陌生人。”
我们问：“路人不能打，夫妻就能打？”
他：“那不一样，夫妻是一家人。”
我们反问：“一家人不更应该互相爱护吗？”
司机说：“话是这么说，但夫妻之间吵吵闹闹动手的事多了，都去坐牢，家不就散了？孩子怎么办？”
我们问：“那打到什么程度可以管？”
“那种往死里打的肯定得管。但偶尔一次，女的也有责任吧？”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在说“你们这些律师不懂”。
我们辩论了一路，谁也没说服谁。
下车的时候我们突然意识到，这个司机的声音，和FG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其实是同一个模式。
“第一次起诉，一般不判离”
——翻译成社会观念就是：你得给婚姻一次机会，不能一吵架就离。
“偶发暴力”
——翻译成社会观念就是：夫妻动手，正常。
“有孩子”
——翻译成社会观念就是：为了孩子，忍吧。
“亲戚愿调解”
——翻译成社会观念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有责任。
这套逻辑不是哪一个FG的，是这个社会很多人骨子里的。它不看你被打得有多疼，它只问你：是不是往死里打了？是不是第一次起诉？有没有孩子？有没有人劝和？
三
但上海的案子，后面还有半截。
女方拿到判决书后上诉了。二审法院即上海一中院撤销了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重审的结果是判决准予离婚！
你看，同样是被打到骨折，同样是第一次起诉，同样是“偶发”“矛盾”“难免”那一套，有人拉开了抽屉，让安全的那束光，照在了受害人身上。
但总有人觉得，家暴的门槛要高一点，不然案子太多了，家就散了，孩子可怜了。他们用一套“常识”在判案——这套常识里，没有女方被打的疼、被打的怕，只要男方不往死里打，只要男方还愿意调解，就还有和好的可能，就还没到非离不可的地步。
上海这个案子的意义就在于：它告诉你，这套“常识”是错的。
民法典第1079条其实写得清清楚楚：实施家庭暴力，是应当准予离婚的法定情形之一。“应当”是什么意思？不是“可以”，不是“酌情”，是“必须”。
四
出租车司机那番话还在耳边。他不是坏人，可能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只是从来没想过，那个被打的女人，如果换成他的女儿，他会怎么想。
FG也不是坏人。她只是在按照一套“惯例”在判案。但这套惯例的代价是：女人要一直被打，直到有人觉得她“够资格”被保护的那一天。
虽然无论诉讼还是辩论，看似没有结果，但并不是没有意义。
因为总有一天，会有更多人明白——夫妻，首先是人与人。人不能打人！就这么简单。
这个“简单”，需要很多案子、很多判决、很多人的坚持，才能让更多人真正听懂。 包括那个司机，也包括那些把家暴依然当成“家庭琐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