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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批捕程序的诉讼化之二:现行审查批捕程序的缺陷

发布者:张兆松律师|时间:2018年09月07日|分类:法学论文 |69人看过

尽管2012年刑诉法对审查逮捕程序作了一定的修改,但审查逮捕程序仍然是一种检察机关单方的职权行为,是一种行政化的审批程序。这种行政化的审批程序的缺陷主要表现在:

一、审查方式的书面化

行政与司法的主要区别在:行政是以管理为本质,它是一种行政管理者与行政相对人的两方结构;而司法是以判断为本质,它是解决当事人之间的争议与裁判者居中裁决形成的三方组合。行政程序中一般不涉及意见交涉,而是行政单向命令,强制主导;而在司法程序中,控辩双方展开交涉、抗辩,令判断者兼听则明,作出理性选择和判断。1“检察机关是有司法权的司法机关,却始终采用行政性办案方式而欠缺司法特征。”2在我国逮捕是一种最严厉的强制措施,逮捕即意味着长期羁押。在域外不论是英美法系还是大陆法系,长期羁押的审批都被认为是司法机关(特别是法院)基本程序的权力,都应当采用司法审查的方式作出。而我国检察机关批准或决定逮捕一般只是进行书面审查,这不符合程序正义的基本要求。

二、犯罪嫌疑人权利保障缺失

现行刑诉法除在第95条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或者辩护人有权申请变更强制措施。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和公安机关收到申请后,应当在三日以内作出决定;不同意变更强制措施的,应当告知申请人,并说明不同意的理由”外,没有对犯罪嫌疑人的权利作出规定。刑诉法规定公安机关对不捕决定有异议的,可以提起复议、复核,而犯罪嫌疑人对逮捕决定而且在不服的,则不能提起复议、复核。甚至在检察实务界对检察机关审查逮捕阶段能否讯问犯罪嫌疑人都一直存有争议。3最高检和公安部2010831《关于审查逮捕阶段讯问犯罪嫌疑人的规定》第2条规定了应当讯问犯罪嫌疑人的4类案件。2012年刑诉法明确了检察机关在审查逮捕阶段有权讯问犯罪嫌疑人。《检察规则》第305条规定:“侦查监督部门办理审查逮捕案件,可以讯问犯罪嫌疑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讯问犯罪嫌疑人:(一)对是否符合逮捕条件有疑问的;(二)犯罪嫌疑人要求向检察人员当面陈述的;(三)侦查活动可能有重大违法行为的;(四)案情重大疑难复杂的;(五)犯罪嫌疑人系未成年人的;(六)犯罪嫌疑人是盲、聋、哑人或者是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的。”这表明审查逮捕工作中讯问犯罪嫌疑人仍不是强制性要求。更令人担忧的是:检察办案人员即便提审犯罪嫌疑人,其目的主要也是为了复核有关证据,以便判断其行为是否构成犯罪,而不是为了听取犯罪嫌疑人对是否逮捕的意见。如浙江省检察院2014年开始实施的《关于审查逮捕阶段全面讯问犯罪嫌疑人的意见》强调,检察人员在讯问前应当认真阅卷,在充分研究案件证据材料的基础上,围绕案件关键环节、重要细节、矛盾证据等,做好讯问预案,有针对性地对犯罪嫌疑人开展以核实证据为主的讯问工作。4

三、辩护律师在审查批捕程序中的作用难以发挥

刑事辩护是刑事诉讼人权保障的核心,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权利是防范冤假错案的关键。虽然2012年刑诉法规定辩护律师有权介入审查批捕程序,但侦查阶段的辩护权还受到诸多限制,主要表现在:第一,辩护律师不享有阅卷权,包括辩护人在会见犯罪嫌疑人时不能对证据进行核实。第二,在侦查阶段辩护律师是否享有调查取证权不明确。对此,一种观点认为,辩护律师已取得调查取证权。理由是在侦查阶段,律师的身份已由“提供法律帮助的律师”转变为“辩护人”。同时,第35条规定:“辩护人的责任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无罪、罪轻或者减轻、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维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诉讼权利和其他合法权益。”在侦查阶段,既然律师的辩护人诉讼地位得到了确认,辩护律师就理所当然地享有完全的调查取证权。5另一种观点认为,新刑事诉讼法并未赋予辩护律师以调查取证权。6在我国,律师调查取证权存在的主要问题表现为:不能调查取证、不想调查取证、不敢调查取证。7所以,在审查批捕阶段,辩护律师掌握的信息十分有限,他无法看到和取得对犯罪嫌疑人有利的证据,其在审查批捕中的作用就难以有效发挥。

四、被害人不能介入审查批捕程序

刑诉法已将被害人纳入诉讼当事人范围,但在审查批捕阶段,刑诉法未赋予被害人任何诉讼权利。正由于立法没有规定,有的同志甚至对被害人对不批准逮捕决定的申诉权都持否定态度,理由是:被害人对不批准逮捕的申诉有悖于逮捕的程序性、临时性和及时性的特点,使批准逮捕程序更加复杂化,从而对逮捕功能的正常发挥产生消极的影响;赋予被害人对不批准逮捕决定的申诉权使逮捕权确定的封闭式内部运作方式外部化,开放式地接受被害人的监督,从而极大地妨碍逮捕功能的正常发挥。并认为,赋予被害人对不批准逮捕决定的申诉权为批准逮捕程序会加剧控、辩、审三方的失衡状态等等。8《检察规则》315条虽然对不批捕案件被害人申诉权作了规定,但内容过于原则,实际效果不理想。

五、审查决定的审批化

刑诉法第87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由检察长决定。重大案件应当提交检察委员会讨论决定。”《检察规则》第4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办理刑事案件,由检察人员承办,办案部门负责人审核,检察长或者检察委员会决定。”第304条规定:“侦查监督部门办理审查逮捕案件,应当指定办案人员进行审查。办案人员应当审阅案卷材料和证据,依法讯问犯罪嫌疑人、询问证人等诉讼参与人、听取辩护律师意见,制作审查逮捕意见书,提出批准或者决定逮捕、不批准或者不予逮捕的意见,经部门负责人审核后,报请检察长批准或者决定;重大案件应当经检察委员会讨论决定。”这种“公安机关提请→审查逮捕部门承办人(书面)审查并提出意见→审查逮捕部门负责人审核→检察长或检察委员会决定”的办案模式,完全是一种内部行政式的审批程序。这种“三级办案制”,即阶层性权力运行模式,表面看层层审批把关是为了保证办案质量,防止办案检察官滥用职权。但这种“审者不定,定者不审”的做法,导致检察责任模糊。“在一定程度上弱化办案检察官的责任心,淡化其责任意识,不利于调动办案检察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不利于强化对办案检察官的管理。”9根据我国《人民检察院组织法》规定,检察长统一领导检察院的工作。检察长是本级检察机关的行政负责人,对下属检察官发布指令、命令,并对案件的办理负责。但《人民检察院组织法》又设立了检察委员会制度,检委会实行民主集中制,在检察长主持下,讨论决定重大案件和其他重大问题。所以检委会所作的决定具有最高效力,无论是检察长还是一般检察官,都要服从检察委员会的决定。而通过集体决策形成的决定,法律责任就难以确定。笔者通过实证研究发现,许多冤假错案,案件承办人审查后大都提出了不捕、不诉或无罪的意见,但最终没有被采纳。如浙江张氏叔侄强奸案,审查批捕承办人是时任杭州市人民检察院批捕处副处长夏涛,他认真审查了公安移送的案件卷宗材料后,发现诸多疑问,客观性证据不足,仅凭犯罪嫌疑人一纸口供难以定案,提出了“不批准逮捕”的意见,但最终市检察院还是作出了批捕决定。10

由此可见,现行的审查批捕程序仍不具有“诉讼”的形态,而完全是一种超职权主义的、行政化的单方面追诉活动。检察机关审查批捕一般只是进行书面审查,并不是必须听取嫌疑人及其辩护律师的意见,更不用听取被害人的意见。梅利曼教授指出,“诉讼权利的不平等以及书面程序的秘密性,往往容易形成专制暴虐制度的危险”。11这种书面化、审批化、信息来源单一化的行政式的审批程序,其后果必然是程序神秘化、控辩失衡化、责任分散化。

 

参考文献:

1]孙笑侠:《司法权的本质是判断权——司法权与行政权的十大区别》,《法学》1998年第8期。

2]龙宗智:《检察官客观义务论》,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342页。

3]陈米华:《审查逮捕阶段“每案必讯”合理性质疑》,《浙江检察》2006年第1期;张建忠、方洁:《检察机关在审查批捕环节有权讯问犯罪嫌疑人》,《人民检察》2007年第15期。

4]范跃红:《浙江:被羁押嫌疑人全部讯问》,《检察日报》20131231版。

  [5]顾永忠:《名正言顺:侦查阶段律师回归辩护人诉讼地位》,《检察日报》20123233版;陈卫东主编:《2012刑事诉讼法修改条文理解与适用》,中国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52页。

  [6]刘方:《新刑事诉讼法适用疑难问题解答》,中国检察出版社2012年版,第75页。

7]汪海燕:《刑事诉讼法律移植研究》,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80181页。

8]黄再再、肖妤、冯斌:《对不批准逮捕决定的申诉权之质疑——在刑事司法改革的背景下》,《政治与法律》2003年第1期。

9]向泽选:《检察权运行机制与检察权配置》,载王守安主编:《检察理论研究成果荟萃》(第二辑),中国法制出版社2013年版,第30页。

10]陈东升:《请记住这些有良知的法律人》,《法制日报》2013734版。

11[]约翰、亨利·梅利曼:《大陆法系》,知识出版社1984年,第1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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