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提起婆媳,总免不了叹一口气。这仿佛是横亘在无数家庭里的暗礁,让未婚的女孩忧心,让已婚的女人烦恼,更让夹在中间的那位丈夫,活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夹心饼干”。
我也想说说我的故事。但我今天想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矛盾,也不是教你如何“斗法”,而是关于两个善良女人之间,如何用岁月的文火,慢慢煨出的一点温情。前提是,我们心里都有爱,只是偶尔,被生活的烟火呛了眼睛。
我的婆婆已过八十,却依旧耳聪目明,我初入这个家庭时她七十岁,非常硬朗干练。她的存在,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定海神针,更是一间行走的美食博物馆。每逢家中有客,她的拿手戏——“干煸鸭子”和“胆水豆花”,是雷打不动的必点曲目。尤其是那碗豆花蘸水,我总觉着那是婆婆的“独门心法”。每一个红艳艳的辣椒,她都要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仿佛不是在洗菜,而是在擦拭一件珍宝。晾干、入锅、炒香,再用石臼一点点舂碎,配上熟芝麻、花生碎,最后淋上纯生菜籽油。那香气轰然炸开,朋友们常笑言:就着这蘸水,白饭都能吃下三大碗。有个朋友,每次要吃五碗蘸水就自家打的豆花下饭,婆婆满足得很。
而她做的豆瓣酱,是我心中无法复制的巅峰。我曾陪她去批发市场,扛回一百斤小米辣和一百斤二荆条。看着她剪蒂、冲洗、晾干,动作麻利得不像八十岁的老人。搅拌时,她只加青花椒、自家酿的“温谷坊”白酒、盐和清洗得干净发亮的霉豆瓣,再注入鲜榨的新菜油。没有复杂的调料,可那股醇厚的酱香,是任何郫县豆瓣都无法比拟的。我常一边偷吃一边对她说:“妈,下次做酱,我一定把这过程拍下来学,二十年后,我把这手艺再升华一下,传给我未来的儿媳妇。”婆婆听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盛开的秋菊,眼里的光,比那红油还要亮。
她做的醪糟,是冬日里最暖的甜。精选的圆糯米,要经过一夜的浸泡,晶莹剔透地铺在蒸笼里。蒸熟、晾凉,撒上碾碎的酒曲,再用指尖在中央轻轻摁出一个小小的窝窝。盖上盖子,静待时光的魔法。不过一两日,那窝窝里便沁出了清亮的酒汁,满屋都是醉人的甜香。煮上一碗小汤圆,连汤带水喝下去,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胃里,那就像小时候奶奶的味道。婆婆总怕我缺营养,在里面狂打四个溏心蛋。
还有那一罐罐水豆豉,更是佐餐的绝配。黄豆经过煮制、发酵,裹上了一层淡淡的菌香。婆婆将它们拌上姜末,撒入适量的盐、佐料和辣椒面封存起来。过不了几日,启封之时,那股酸辣鲜香的气味便直往鼻子里钻。夹一小筷子,无论是拌面还是下饭,那股子爽脆劲儿,瞬间就能打开味蕾,比外面卖的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婆婆这辈子,是“苦”过来的,所以底色是极致的节俭。从前家里采买是她的活计,如今上了年纪,她把这女主人的“权杖”温和地交到了我手里。我去买五块钱一斤的黄瓜,回来她问价,我便笑着谎报:“三块。”三个孩子的旧衣裳,多是亲友所赠,我洗净、消毒、熨烫平整再给孩子穿上。婆婆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逢人便夸我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媳妇。若是遇上剩菜放了许久,我便趁她不注意悄悄倒掉。她想起来问起,我就摸着肚子说:“哎呀妈,昨晚我饿得慌,全给吃光啦!”她一听“吃光了”,便一脸释然,笑得格外满足。
我迎合着她的这份“省”,是因为我懂。我懂她口中那些关于“干饭与稀饭”的往事。她说当年为了让孩子们少尿床,她坚持要给孩子们吃干饭,说三哥老是尿床(三哥看到这里不要皱眉),但是公公为了省下口粮接济自家的兄弟姐妹,婆婆和公公常发生争执,现在每每提及此事,婆婆还要对公公骂骂咧咧一阵。那是一个时代的伤疤。如今我虽经济独立,买件新衣、收个快递,花的是自己的钱,但也总会避开她,悄悄拎进房间。这并非欺骗,而是心疼。心疼她曾受过的苦,尊重她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习惯。毕竟,勤俭从来都不是坏事。
下面两张分别是父母八十岁寿宴和大姐、三哥的留影,公婆和二姐的留影。据说小时候三哥吃了干饭真的不尿床了,三哥已经年过五十,我不好意思再问他这样的囧事。
常言道,牙齿和舌头挨得再近,也有打架的时候。两个毫无血缘的女人,因为一个男人聚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是把儿子从婴孩护送到成年的母亲,一个是渴望丈夫疼爱呵护的妻子。角色的转换与诉求的不同,难免会有火星四溅的时刻。
在我心里,一个家,只能有一位女主人。男人成家后,理应与原生家庭建立起心理上的边界。如今多是女方融入男方家庭,或是婆婆时不时过来帮衬,打扫卫生、带带孩子。这其中微妙的张力,我见过太多。
这时候,中间那个男人的“润滑剂”作用,便显得尤为重要。我从不让自己和婆婆直接对峙。有了想法,我先说与爱人听,再由他去和母亲沟通。这样一来,我的意愿便化作了“家庭的共识”,是男人做出的决定,棱角便被温柔地包裹住了。
当然,作为儿媳,也要懂点“讨好”的柔术。母亲节、婆婆生日,或是平日里她帮你带娃、做你爱吃的菜时,情绪价值一定要给足。一口一个甜甜的“妈”,偶尔一个装着小心意的小红包,或者一件合身的漂亮裙子,好吃的果子美食先送到婆婆的屋子。看着婆婆心花怒放的样子,你会发现,这世间最高回报的投资,莫过于此。
反过来,我也常想,婆婆们或许更需要一份“界限感”。儿女的育儿经、人情往来,甚至小两口的口角,不妨学着装聋作哑。不偏袒儿子,让儿媳妇真切地感受到:这里是她的家,她是这里的主人。有了这份底气,委屈才有了释放的出口。在这个家里,我曾定下规矩,孩子们不能抢爷爷奶奶的手机,有时候婆婆很无奈,看见我一来,像做错事情的小孩,赶紧收起手机,错落得可爱。但我知道她内心是很尊重我定下的家规的。
记得去年过年,家里办小春晚,公公婆婆拿出厚厚的退休金,一沓百元大钞,说“表演有奖”。我一听,立马抢过话筒,连唱好几首。等到婆婆上台献唱时,我又悄悄把自己的红包统统塞回给她,说她唱得好。她捏着红包,唱得越发精神抖擞,后来竟拉着公公扭起了秧歌。满屋的笑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荡。
做了这么多年家事律师,我听过太多抱怨。但我始终觉得,婆婆的无私是难以估量的。你请个保姆尚且要花费几千,而她,是把对儿子的爱,全盘倾注在了你们的小家庭里。既然没有血缘,行事说话便不能像对亲妈那样口无遮拦。多一点圆滑,揣着一颗感恩的心,总是没错的。换个角度想,哪个女孩在未嫁前,何尝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既然儿子选择了她,作为婆婆,爱屋及乌,便是对儿子最深的支持。
近十年的朝夕相处,老公常说,婆婆的脾气已被我磨去了九成。如今,她放心地把家里的“权杖”交给我,知道我能持好这个家。最近爱人带娃出游,我因为工作,“留守”泸州。夜深人静时,她还会轻轻推开我的房门,端上一盘好果子,或者只是轻声问一句:“回来了没?早点歇着。”那份牵挂,沉甸甸的。
犹记疫情放开那会儿,我怀着老三,症状来得凶猛。两位从医多年的老人,戴着厚厚的口罩,一会儿来量体温,一会儿来送药,一会儿又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那一刻,我泪眼模糊。我和自己的父母聚少离多,但在这个家里,他们给予了我足以抵御寒冬的暖意。连三个姑子都曾吃醋,打趣说我不像个儿媳,倒像是亲闺女。三个姑子来看父母,每次都是弄饭干活,但我也不迷糊,我说最有难度的“洗碗”交给我吧,大家都很开心。
这世间哪有什么所谓的“婆媳修罗场”?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相处艺术,归根结底,不过是两个字:真心。
我们所有的退让与包容,不过是为了那个我们共同深爱的男人能够安心。把家经营得和和气气,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那一坛婆婆亲手酿制的豆瓣酱,香了半生,也暖了岁月。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跟婆婆说,今年做豆瓣酱我要在她的指示下亲力亲为,还要录像,毕竟以后我要把这门技艺传给我的儿媳妇,我还要升华一下这门技艺。也不久啦,再过二十年,我也要当婆婆妈的,可不是吗?
黄燕玲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