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金某就与老婆拌了嘴。 拌嘴的原因是，今天中午，老婆的外甥的儿子要做满月酒，得去一份礼金，老婆管金某要钱，金某说这一向连着吃了两个酒，手头没钱了。他老婆数落说：“就喜欢结交些狐朋狗友，正事帮不上忙，就会吃来喝去的，穷得瑟，”他老婆嘴皮子利索，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但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金某嘴笨，常常是老婆唠叨了三、五句，他回不了一句，因此心里头憋劲，嘴里咕哝着，“就喜欢胡搅蛮緾，钱接不上，难道让我去偷去抢不成？”

  “有本事去偷去抢呀，比受窝囊气强，”他老婆甩下这么一句厉害的，不愿搭理他。

  金某自然不屑与老婆计较，便扛了把锄头，一蹬一蹬地，到自家菜地里松土锄草去了。

  金某个头不高，但长得敦实，粗胳膊粗腿的，为人拙于言词，长于实干。他在一家私营公司当保安队长；妻子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但只上半天班，能兼管家务，家里还喂着几条猪。老金则向一户农家要了块空地，离自家儿不远，种些蔬菜和葱蒜之类的。

  金某时常犯头疼的事儿有两桩。一是精神上的压抑，主要是老婆的刀子嘴，令他没辙。同事开玩笑说他：“在家里是蔫巴队长，挨骂的主儿。”

  他有时会调侃一句：“打是疼，骂是爱，”

  或者说：“学着点，好男不跟女斗。”                              

  第二桩是经济上的负担。儿子上大三了，花钱可不是小数目；这小子性格像他，讲义气，好结交，为人不吝啬，每月家里给的生活费总要透支，今天这个同学过生，明日那个同学生日，都会随份子......到头来，当然是做爹妈的贴钱，应了一句话，叫“穷爹娘，阔儿女。”

  做爹妈的就不同了，这有一搭没一搭的份子钱管谁报帐去？譬如，他掰着指头计算，这半年多来，自家亲戚不算，开销的份子钱可不少啦，什么祝寿，婚宴，探故，还有乔迁筵、满月酒、高考升学酒等等，一个接一个，搞得手头紧巴巴的，常常捉襟见肘。

  金某与公司生产线带班的老张很讲得来，常在一起喝酒解闷儿。

  老张说：“人情是张网，逃都逃不脱。”

  金某附和说：“确实，这话不假。”

  他跟老张说起一件事。上个月的一天，他收到一条手机短讯，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同学发来的，是群发：“隆重邀请光临爱女出阁酒宴。”金某不打算赴宴，因为他觉得群发信息虽然隆重，但不够郑重，有失亲切，故一概不予回应。

 “份子钱省了，可把同学给得罪啦，”他苦笑着说，“前不久，我在路上遇见他，他装作没看见，扭头就走过去了。”

  老张说：“这没啥好奇怪的。”

  老张也给金某讲了一桩事。老张有个高中同学在市局上班，人缘关系极好；去年年底，该同学父亲八十寿诞，在市宾馆摆了二十八桌，被邀请的多是些有身份的和穿着光鲜的人。老张属于被邀之列，自觉脸上有光。不巧的是，赴宴这天，老张因急性肾炎住院，他老婆在医院陪护，只得托人捎带了一份礼金......

  金某说：“是不巧，但这是特殊情况嘛，”老张摆了摆手，说：

 “可别人不这么认为，”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也不给金某递烟，因为金某已经宣布戒烟了，他自己抽出一根，点着了火，问道：

 “结果你猜怎么着？”未等金某接口，他便自己道出了结果：

 “他通过别人的嘴传话给我，说上了点岁数的人，谁还能没个小病小痛，这叫养身病，死不了人的......”

  “这话说的，也太那个点了吧，”金某说。

 “难听的还在后头呢，”老张说，“他讲，俗话说得好，人抬人无价之宝，抬起做人都不晓得做，也就这点出息了。”

 “这话可不适合，”金某感觉有点好笑地说，“你又不需做官，抬不抬举的有啥含义。”

 “嗯，话是这么说，”老张若有所思地说，“可官场人说句话，打个招呼，有时还真管用，能当面子使。”

  金某听了，不由得感觉脸红。他在公司里干保安队长，其实就有面子关系，他在省厅机关工作的小舅子与公司老总是大学同学......就冲这一层关系，老总家平时办啥喜事，金某自然少不了随份子，而且要体现出差异。

  但老总有一回找金某谈工作，顺便提醒金某，随份子要跟其他人一样，不要表现出差异，让人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金某觉得老总是读书人出身，看问题就是深刻。

  “人往高处走，水往底处流，”金某忽有所悟地说。

  老张却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俩的话听起来好像互不搭界似的，看来，各有各的心思。

  金某在菜地里独自个儿想着心事，磨蹭了大半个时辰，待回到家里，他老婆已经上班走了。他胡乱擦了把脸，也准备往公司里去。还没出门，就被住在对面胡同口的阿强给堵住了。

  “今天中午请赏光，上我家喝一杯，”阿强说，金某一听，心里就“格登”了一下，“没听说他家办啥喜事呀？”

  阿强似乎猜出了金某的心思，赶紧说：“是小弟过平常生日，邀几个朋友喝杯酒儿助兴。”

  一听说不用走礼，金某悬着的心便放下来了，心里头暗自好笑： “今天我可是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