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月里的一天早上,天气有些儿凉,但空气清爽,让人感觉很惬意。步行去上班的路上,我接到一位女士打来的电话,听上去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上午在办公室吗?”她问,“我有点事儿找您,”“在办公室,请问您是......”我话未说完,她便撂了电话,看来是个急性子的人。
我到了办公室。不多会儿,便有人上门来了。“哟,是小文呀,”我起身打招呼.“怕是有两、三年没见了吧?”小文说:“嗯,做律师的记性好。”我说,“不单纯是记性问题,是对客户上心。“也许吧。”她开门见山地说:“上次让您费心啦,这次又要麻烦您......”
离婚......又是离婚......三年前,她找我办理离婚,起因是她老公好赌,陷溺很深,先是丢掉了工作,后来借高利贷还不上,别人不依不饶,他便逃之夭夭......小文无奈之下,选择了离婚。我对她比较有印象,主要是她这人说话办事都挺利索,不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
一晃三年过去,她外表看起来变化不是太大。年约二十七、八岁,脸庞较圆润,眉毛是修剪过的,鼻梁上架一付近视眼镜,泼辣中透着些儿文静。
“说说看,怎么回事。”我说道。心里有点好奇。
“嗯,事情是这样的......”她口齿玲俐地讲述了第二次婚姻的遭遇。
小文离婚后不久,开了间盲人按摩店,请了一位外地的盲人按摩师。这位按摩师其实不真盲,只是深度近视,戴一付大尺度的墨镜,顾客也认不出他是真盲还是假盲。不过,按摩技术倒挺地道,不掺假,因此生意给撑起来了。这两人日久生情,产生爱慕,头一年就领了结婚证,第二年喜得千金。二人皆属梅开二度,离异后再婚,以前都未生育,自是对女儿十分疼爱。但在疼爱的方式上,两人颇有分歧。做父亲的认为,“女儿得要娇养,”譬如哭了得马上哄着,不能让她老哭......做母亲的则认为孩子她爹溺爱孩子过了头,总喜欢脱了鞋子充赤脚医生,评头论足,如此等等,两人之间经常磕磕碰碰......“那也没啥大不了的,”小文说:
“可气的是,他竟然和顾客娘们勾搭到一起......想想看,干这一行的,这样下去还能有个完吗?”
我问道:“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小文说:“还能咋处理,分手呗。”
“没有回转余地了吗?比如先冷静一段时间,给他一个反省和改过的机会?”
“那是背袋里面放手袋,多余。人家挺牛逼呢,卷了铺盖就走人,撂下一句话:离婚上法院告去。”
“你有什么要求?”我问她,“就是关于财产分割,孩子抚养的问题?”
“没啥要求,”她回答说,“不用分割财产,就一套商品房,登记在孩子的名下;抚养费随他,爱给给......反正孩子也是他的种,种瓜得瓜,只要不后悔孩子大了不认爹就行。”
“你都能自己当法官啦,不用请律师了吧,”我半开玩笑地说。
小文瞪我一眼,说:“甭拿我开涮......看怎么办手续吧?”
我说:“办手续不忙,先得整明白了才好立案。”听我这么说,小文又睁大眼睛瞪我,问道:“立案还不简单,不就一天的事吗?”她以为是在本地法院立案。
“你以为吃面条呢,”我说,“立案一般来说简单,可有时候却着实费事......”我跟小文解释,这次办离婚不同于上次,上次她们夫妻俩都是本地户口,不需要跑外地法院立案;本地地熟人熟,开个证明的也不算太难;可这一次不同,她老公户口在外地,又不确切地知道去向......经过我一番解释,小文总算闹明白了,不再认为立案全是律师的事......
那天早上,天才麻麻亮我便起床了。发往邻县的长途大巴每天仅只一趟,早上七点准时发车。我是个慢动作的人,必须提早做足准备工作。还好,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差一点忘带钱包除外......车子启动了,透过车窗,目睹城市在朝雾霞光中醒来,逐渐地生动活泼开来,着实令人开心。突然我的手机响了,一瞅是小文打来的。互道问候之后,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只是问候一声,“等你办完事打转后,请吃个便饭......”我心中雪亮,她这分明是“查岗来着”,看我是否按约如期出发。
大巴车在上午十一时许到达县城。因为沿途部分路段搞修护,车子晚点了半个来小时。现在这个时间办事似有点嫌晚,我心想:“先去法庭打一转,接触一下再说。”于是叫了一辆出租的士。不知是因为古城巷子多,还是司机抄近路,的士车载着我穿过了好些个巷子。而停车之处仍然是一条巷子。“老板,法庭到了,”司机很有礼貌地招呼我下车。我要找的中心法庭处在一条巷子的档头,比较偏僻。法庭放在这个旮拉里,给人一种边缘化的感觉。“只怕也是出于商业化的考虑,”我寻思,“好地段好地块商业利用价值高,多适用于商业楼盘的开发......然则法庭是处理矛盾和解决争议的地方,保持庄严肃静是必要的,僻静能使人心平气和,有助于创造化干戈为玉帛的气氛和条件,”这么一想,觉得法庭放在这里也没啥不适当。
跨过一道圆形拱门,进入一个小院子,未铺水泥的坪里靠一头竖有一个篮球架,可供玩投篮之用。院子两面是墙,一面是矮小的二层楼住房,另一面便是法庭的办公楼,位于进门的左手边。我进入院子后,没见到几个人进出,想必是快到下班时间了吧。
办公楼下面一层没人,我上到二楼,迎面碰见一个男的,没穿制服,但看上去像个法官,我赶紧打听立案找谁。“喏,就在那间办公室,”他指示我:右手边过去第二间,就是负责管立案的杨庭长的办公室。
杨庭长的办公室面积不大,房间里摆了一张旧写字桌,一条木靠凳,靠凳后面是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旧木制文件柜。他正站在文件柜前翻找什么资料,见我进去,便转过身来打招呼。他年纪五十出头,个儿不高,较瘦,脸色有点儿发黄,好像有些劳累过度的样子。听我道明来意后,他让我将材料给他过目。我递了一根香烟过去,他摆摆手说:“谢谢,不抽烟。”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但给人感觉很友善。
“能确定张光泉回大坝村了吗?”杨庭长问我。“张光泉”就是小文的老公,也即本案的被告;“大坝村”则是张光泉的户籍所在地,离此大约二十来里地。
“不能确定,”我回答说,“可他回村的可能性极小,多半在县城。”
“何以见得?”
“他父母都过世了,兄弟间关系不怎么好,故不会回村里,”我分析说。见杨庭长点了点头,我增长了信心,继续说道:“他多半在县城。因为在县城便于开盲人按摩店,他走时跟妻子撂下一句话,如果有关孩子的事,可以到县城来找他。”后面的话是我急中生智添加的,用意是想让杨庭长先将案子接手了再说。
“噢,您说的是一种可能性吧?”杨庭长说。
“可能性极大,”我赶紧强调说,生怕他将案子推掉。
“可万一不在本地呢......”
我一时语塞,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嗯,”杨庭长若有所思地说,“我先打个电话。”
“请便,”我说,心里话:“当庭长的公事电话自然不少。”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记事本来,翻到要找的页码,开始拨打电话。
“喂,刘支书吗……我法庭老杨……对,对......”他应答着.“跟您打听个人,咱村里有个叫张光泉的吧……”
一听“张光泉”三个字,我顿时喜出望外。我怎么也没料到,他打电话,是在核实张光泉的去处。“您说得没错,他确实没回村里,”杨庭长对我说。“您等等,待我再打个电话试试,”他一边找电话号码一边向我解释说,他认识本地盲人协会的会长,张光泉倘若在县城落脚,会长一定知道。我提醒说,张光泉不是真的盲人。他说,盲人协会是民间自发组织,没什么资格审查,随随便便的,招呼一声就算加入了......他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请问是孙会长吗……您不姓孙……哦,对不起,打错了。”
我充满期待的听杨庭长通电话。听他说“打错了”,我不由得微感失望。
他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明明记得是这个号码,怎么会打错呢?”他拍拍后脑勺,好象是责备脑袋瓜子记性不好使。接着,他微笑着对我说:
“您看这样行不,现在已是午饭时间,您远道而来,挺辛苦的,不如先去吃了饭,找个房间休息一下,下午上班时间再来?”
我表示同意和感谢。我邀请杨庭长一起用个便餐。他婉言谢绝了,说:“很不巧,家里有个乡下来的亲戚......”
离开老杨的办公室,走出法庭,我独自默默的步行了很长一段路。
下午上班时间,我来到老杨办公室,他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下午这末安排,”他说,“您随我去个地方,找一下盲协会长。”他将本地盲人协会会长简称为盲协会长,听起来觉得格外的亲切。
我们一起下楼,来到院子里。他对我说:“您在这儿稍等一会,我去取车。”
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头寻思:“不知老杨是用公车还是开私家车......”
可是,当老杨取了车子出来,我一瞅傻眼了:他取的什么宝贝车哟,原来是一辆老旧自行车......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