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微雨，满路行人。那一天，小哑巴五岁。那一天，小哑巴的爸爸躺在泥泞和鲜血混沌的马路边，身上一片草席，草席上落花点点。

    小哑巴在爸爸的丧礼上看到好多好多的人，妈妈说那些都是他们的亲戚。

    很多天后不见爸爸回家，小哑巴才知道再也没有人陪他玩举高高、带他去公园、给他买各种玩具好吃的了。

    其实小哑巴很爱说话，见到人的时候也爱笑，可是人们都听不懂他的话，在学校里小朋友们嘲笑他，妈妈总是和人说：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也会说的，只是他的表达我们不懂。小哑巴听多了，也觉得是这样的，我说的话你们不懂，怪谁呀！

    小哑巴的妈妈是天生的乐天派，他的外婆快40多岁了才生下最后的一个女儿，全家人包括哥哥嫂子、姐姐姐夫，甚至最大侄子、外甥都被要求要宠着她。等到可以结婚的年纪，小哑巴的老外公出马跑遍十里八乡亲自为女儿寻找可靠人家，最后定下变成小哑巴爸爸的男人，老实本分、会疼人，更重要的是在国营企业里当工人，每个月有不错的薪酬，嫁了他可以不用怎么辛苦工作就能很好的把日子过下去。嫁了人，虽然换了生活环境，小哑巴的妈妈依然是受宠爱的，她可以做不熟一餐饭给丈夫、可以不用洗一件家人的衣服、可以整天的找人聊天。需要做很多体力活的时候，娘家有四对哥哥嫂嫂，一对侄子侄女都是她的好帮手。她受过最大的辛苦就是生小哑巴。

    爸爸去世的那一年里，小哑巴的妈妈在夫家的生活没有了依托，居委会大妈怕妈妈不懂得过日子也不会工作，把爸爸的死亡赔偿金存在了银行，每个月固定领取生活费。小哑巴听柜台后面的阿姨说，这个钱可以够妈妈带着小孩过好多年。那一年多里，妈妈领完钱就带着小哑巴在外婆家住，一个月二十多天。外婆八十多了，妈妈还像个小女孩子一样和外婆撒娇，有时候外婆会笑，更多的时候外婆却愣愣的，甚至流泪。小哑巴不明白为什么。

    在外婆家的日子是快乐的，虽然住在隔壁的三个舅妈经常吵架，为了一只鸡弄得鸡飞狗跳，或为了谁家的孩子拿个了针头线脑大骂，或为了一颗被雨打折的树枝拦路大打出手........ 话语的力量原来可以和刀剑一样，相互伤害，小哑巴不太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在外婆家小哑巴可以自由自在想说什么说什么，也学舅妈们叉腰大骂，外婆爱看妈妈也爱听。门前有果树、院外有鸭舍、屋后有鱼塘，小哑巴每天忙到不行，要给外婆穿针引线，要帮舅妈割草喂鸭、要陪大哥哥给鱼加水、要替舅舅清洗大水烟筒…….那一年，真快乐。

    后来外婆也不在了，小哑巴六岁多，正在学校里被一群大孩子围攻，空气里都是桂花的香味，“小哑巴、小哑巴，小哑巴”的叫声在香味里回荡。小哑巴给围着他的每一个伙伴回以真诚的大笑，也跟着大叫“啊啊吧、啊啊吧、啊啊吧”，他觉得那是小朋友们都喜欢他。那是小哑巴第一次看见妈妈哭泣，在下午炎黄的阳光里，妈妈站在老师的办公室门口嚎啕大哭，小哑巴望着妈妈大笑大叫“嗷嗷吧、嗷嗷吧，嗷嗷吧”。      

    外婆的丧礼办完了，小哑巴见到比爸爸丧礼上多更多的陌生人，在总是偷偷哭泣的妈妈傍边，他对着每一个人笑。许多大手曾抚过他头顶的短发，小哑巴也下意识的摸一摸，好像有一点扎手。

    以后的一个月内，妈妈都很伤心，每天无所事事，总站在院子里对着某一处发呆、或对着某棵树发呆。小哑巴知道外婆去了房屋背后的山上，在一片树林里长眠，天天听着虫鸣鸟叫应该会很开心。小哑巴再也不用为外婆穿针、不用吃煮的烂烂的饭，外婆去了山上一定有更多的人去陪她，也会有更多好吃的东西等着她尝。后来，三个舅妈吵架吵得更厉害，一天早上把小哑巴从睡梦中吵醒，外婆的东西被一件一件的搬空，妈妈买办法住外婆家了。

     小哑巴在外婆去世后的日子里学会认很多的字，最喜欢跟着老师大声朗诵一篇又一篇的课文，知道了很多的故事，也明白了一点点道理。

    有一段时间，妈妈把日子过成了爸爸去世前的模样，不做饭、不洗衣服，整天走街串巷去聊天。小哑巴放学回家后找不到饭吃，有一天从妈妈的衣服口袋里翻到了2块钱，小超市里面能吃的东西可真多、真馋人啊。小哑巴记住了妈妈常放钱的地方，在饿肚子的时候偷偷的买了不少东西吃，直到有一天妈妈终于想起洗衣服的时候，第一次把他暴打了一顿。小哑巴知道偷东西不对，可他肚子好饿，妈妈也错了啊。他在妈妈的棍子下委屈的叫“饿”“饿”“饿”，生平第一次，小哑巴明白了妈妈永远也不会听懂他说的话，原来“小哑巴”的意思是不会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