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老酒醉提溜一壶老酒站在村口,等待晚回的羊群和跟在羊群后面唱着山歌的老兄弟。 夕阳打在他的灰背心上,旁边老树的影和他的影交织在一起,有些颓丧。老酒醉看着手里的酒壶闪闪发光,心中却一片黯然。他的这一生,正如眼前的山一样,正以眼见得到的速度一层层变黑变暗,似乎也变得有些凉。 老酒醉并不是他的真实名字,他的名字是熊加意。 老酒醉之所以叫“老酒醉”,是因为人生的很多不如意叫他喝酒解千愁。他喝的酒比他喝过的水多太多。 老酒醉二十出头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庄稼一把手,一顿饭能吃十碗,一两公斤母鸡炖成汤也仅够他解一顿馋,新布鞋初一穿上还没见到初五的月牙儿就不见了底,站在家门口吼一声山对面的朋友家就鸡飞狗跳;能扛头健壮的黄牛上山岗,能日行三十公里到城市卖野兔,能上房盖瓦也能推刨顶梁柱,能使镰刀锄头也能驶牛马畜生…… 三十年前的日子真是光辉灿烂,那时候的老酒醉高堂已去下无兄弟,找他结亲的老汉踏破门槛,走在路上给他抛媚眼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水灵,走到哪儿都是说一不二的庄稼一把手,进到哪家都是极受欢迎的座上宾。那个时候的老酒醉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唱个山歌小调。的确良往身上一套,自制的小木梳把头发一分,就是各路朋友口中“意哥”。 意哥时代的老酒醉在一次秋季建房的工地上瞟见阿水秀,水灵温柔的姑娘,只是不缓不慢的一次路过,就让蹲在房顶上盖瓦的“意哥”神魂颠倒。当天下了工,意哥寻着阿水秀的去处找到了未来的老岳父。 10天后盖完房,意哥跑到城里扛回一架凤凰牌自行车,往阿水秀家简陋的土院子一搁,意哥在老岳母眼中就是闪着光的存在。晚上把阿水秀约到月亮地里,老上海手表往姑娘娇柔的手腕上一戴,意哥眼中的阿水秀更温柔美丽了。 婚后的老酒醉和阿水秀蜜里调油,村里的小伙子都羡慕不已,虽然土坯房矮小简陋,却在他们唱不停的歌声里散发着温暖浪漫的光。出门在外时,只要心里念着阿水秀的名字,哪怕是千里万里肩挑百斤,意哥也觉得家就近在眼前。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白饭就馒头都是人间美味。 儿子的出生给老酒醉的人生又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小两口儿带着儿子一起做所有的事,上山下地打理蔬菜伺候牲口。儿子像个指挥家,把一家子的生活协调得清新欢快。那个时候的意哥还不是老酒醉,光是把儿子抗在肩头站在院子里看看山色听听鸟叫就已经让人陶醉。 儿子长到四五岁的时候,意哥学会了不少手艺,攒了点点钱。土坯房让已为人父的意哥十分不自在,如果就把这破土窑留给儿子娶媳妇,那铁定娶不上像阿水秀那么好的女人。于是,老酒醉在给无数人家盖完房子后,决定给自家也来上三间大瓦房。盖房子很辛苦,能就地取材的绝不跑远路、能自己做出来的绝不花钱,两口儿起早贪黑准备各种材料,儿子跟着两口儿林里锯木、山里刨石、水里淘沙、泥里拓砖坯。外公外婆见到小娃儿时快把老牙笑倒,小娃儿像只夜里飞出来的雀儿,黑得只见牙和眼。 房子盖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来年的冬天,听着儿子“空空空”的咳嗽,老酒醉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永远也想不通怎么那样寒冷的日子会成为他和儿子最后一冬的缘分。 腊月里的某个早晨,老酒醉从结着薄冰的稻田沟里摸出无数黄鳝,放在大瓷盆里乌压压一团吐着亮晶晶的泡泡,想着可以做成汤给儿子和阿水秀补补身体。就是那一早上,年轻的老酒醉在确保黄鳝不会逃出瓷盆欣喜转身的瞬间,心里咯噔咯噔痛了两下,他甚至听见心脏好像被砸到似的闷响声,那个声音就是三十年后的现在也还记得。喊了数声都不见人,新的大瓦房里寒冷无比,没有阿水秀也不见儿子。老酒醉从来没有像那一天一样感觉到天宽地阔、家不是家。 疯也似的找了两天,去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亲戚家,没有找到儿子和阿水秀的身影。 儿子不见的第三个傍晚,一个放羊的小孩在父母的陪同下颤抖着和老酒醉说他看见了阿水秀。在森林里两口儿曾无数次歇脚的溪边老树下,老酒醉找到了已散发臭味的阿水秀的 尸体,旁边小小的长着青苔的石头垒起来的他们儿子的坟墓。那根掉在老树桠上的麻绳,是为了方便儿子跟着上山拾柴火时阿水秀专门为他搓的。那一根索命绳,意哥在无数次喝醉酒之后狠狠的摔、拼尽全力的骂,可惜做什么都没用了,他的大瓦房里从此只剩他的影,目力所及之处没有温柔的阿水秀、五指伸出来摸不到活泼的儿子。 酒,是暂时忘记天地间独留一人的麻药。 看着暮色赶着羊群不断靠近,老酒醉提起酒壶干了一口。窜入喉咙的酒香使老酒醉浑身一热,扬起声叫了声“老兄弟,回来了啊!”羊群忽地四散开去,还没等放羊人回答又跑到了一起。已不比当年的声如洪钟了啊,老酒醉又失落了下来。 放羊人边吆喝着羊群边问候老酒醉,他用鞭子抽打着空气,咻咻咻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刺骨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