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反诉”？

在司法考试中曾经有这样一道题目：

经过专业训练的法律人可以一眼看出答案，但很多老百姓却常常感觉四个选项都是对的。

这充分说明一个问题：法律是用文字来表述的，法律概念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我们往往不能望文生义，想当然地得出自己的理解，而要结合其他许许多多关联规定甚至法理学说，才能确定法律概念的恰当含义。

以上面这道题目为例，其涉及的知识点主要是“反诉”和“抗辩”的区别。它们虽然都经常由被告提出，但内容却有很大不同。简单来说，只有提出了独立的反请求，才属于“反诉”。

那么，怎么去判断我们提出的请求是不是“独立”的呢？可以认为，只有能够单独向法院起诉的请求，才是独立的请求。从独立性这个特征出发，就可以得出正确答案：只有B选项，可以由被告单独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租赁合同无效”。

题目中A、C、D选项均不能单独起诉。如果有人向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自己无支付能力”、“请求判决自己已经支付了租金”，那将是很可笑的。而A选项，则是属于典型的“时效抗辩”，可以让原告的请求因怠于行使权利而丧失胜诉权，也就是说，你可以起诉，但我只要提出抗辩，你就只能败诉。

很多人有疑问了：你们法律人为啥总是那么学究气，“反诉”和“抗辩”区分开来有什么意义呢？同样都是被告在怼原告，怼就完事了呗，还区分这玩意儿，吃饱了撑的吗？

举个例子，甲在诉讼时效最后一天起诉乙，乙收到起诉状副本后提出反诉，最终法院支持甲而不支持乙。原因在于，乙的反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再举个例子，千里迢迢从上海赶去成都开庭，想在庭审中狠狠怼原告，结果被法官无情打断：被告，你提出了独立的请求，必须提交反诉状或另行起诉。这时候怎么选？可以当庭提交反诉状，但对方立即获得答辩期，这次开庭必然取消；选择另行起诉，仍然需要多跑两趟，还有可能面临诉讼时效的风险。总之，千里迢迢白跑了。

这两个例子告诉我们，独立的请求只能专门起诉，而不能总是嫌麻烦，幻想着到庭上讲几句（抗辩）就完事。如果不把“反诉”和“抗辩”区分开来，就很有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既然反诉如此重要，是不是所有案件中的被告都可以提出反诉呢？并非如此，在我国大陆的理论和实务界中，普遍认为离婚案件不存在反诉。

这种观点的出发点主要是离婚案件的特殊性，认为离婚属于形成之诉，原告的目的是希望法院通过判决将现存的婚姻关系解除或消灭。如果被告不同意离婚，可以提出不离婚（感情未实质破裂）的抗辩；如果被告同意离婚，则与原告的诉讼请求相同，不存在抵消、吞并或者排斥本诉问题。 因此，离婚诉讼中没有反诉存在的余地。

然而，《日本人事诉讼程序法》第7条、我国台湾“民事诉讼法”第572条第1项均肯定在离婚诉讼中，可以提起反诉，德国、法国也有相应规定[1]。同样是离婚，我们中国大陆就真的那么独特么？

实际上，现任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一庭庭长杨兵法官早就在2010年撰文指出，在离婚诉讼中否认反诉制度的做法，值得检讨。

相比其他民事诉讼，离婚诉讼中，双方的请求往往更加复杂。既有“婚姻事件诉讼”（婚姻无效之诉、撤销婚姻之诉、离婚之诉），又有“非婚姻事件诉讼”（财产分割、离婚损害赔偿）。杨法官认为，无论是“婚姻事件诉讼”之间、“非婚姻事件诉讼”之间，还是“婚姻事件诉讼”与“非婚姻事件诉讼”之间，均有反诉存在的空间和必要性。

原告仅提出分割被告的财产，被告提出要求分割原告的财产，即存在于“非婚姻事件诉讼”之间的对抗性请求，此时认为被告的请求属于反诉，应当容易理解。

最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纯粹的“婚姻事件诉讼”中，被告也应当可以提出反诉。

例如，原告提出离婚之诉，而被告直接提出撤销婚姻之诉；再如，原告以家庭暴力未由提出离婚，被告同意离婚，但主张不是被告实施家庭暴力，而是原告实施家庭暴力。此时，被告主张的诉讼标的已经不同于原告，按照“二分肢说”理论（诉之声明+事实理由），即使离婚的请求（诉之声明）相同，只要事实理由不同，也属于不同的诉讼标的，被告此时其实仍然在提出反诉。[2]

但在实践中，诉讼理论对许多法官的影响似乎并不大。笔者在代理离婚案件时，曾尝试以反诉的形式为被告提出财产分割或损害赔偿的请求，法官却表示没有必要，或者一脸惊讶。

难道离婚案件的反诉只存在于理论之中吗？也不尽然。

在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4）通民初字第14018号案件中，原告起诉请求离婚、分共同割财产、偿还借款等；被告提出反诉，要求原告支付房产婚后共同还贷部分的补偿，并要求返还笔记本电脑等财产。

在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审理的（2015）静民一（民）初字第3363号案件中，原告起诉要求离婚、分割共同财产；被告提出反诉，要求原告赔偿精神损失、财产损失。

在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审理的（2013）深宝法龙民初字第1375号案件中，原告起诉要求离婚、抚养权归原告、分割共同财产等；被告提出反诉，要求抚养权归被告、原告承担共同债务、归还彩金。

上述几宗案件，被告的反诉请求均获得法院受理，并与本诉合并审理。这些先例寥若晨星，但时刻闪耀着冷峻的光芒。

既然离婚诉讼中的反诉有国外立法例印证，又有诉讼法理论上的支撑，还有部分严谨的法官在坚持，我们没有理由固步自封。